6. 三具白骨後,徘徊花果山_第八章 流沙界中
流沙界中,只有一行字:波月洞,百花羞。
這個故事天蓬知道,本來剛進寶象國的時候,國王就告訴他們三公主被妖怪擄走了,天蓬去碗子山尋妖怪的蹤跡,被奎木狼一刀劈落山崖,沙僧終於出手,吐出的泡泡炸開刀光,才逼退了妖怪。
救下三公主後,卻沒想到這位公主伸手就點向江流兒。
江流兒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好在體內湧出道道劍光,三公主沒想到江流兒還身負法力,一時沒能斬殺,才給了江流兒喘息之機。
天蓬隨即擊退三公主,江流兒以極快的速度做出了安排。
江流兒說這是天庭的道法,用刀的該是奎木狼,那三公主應該是天庭的百花仙子。二十八宿要來了,天蓬的星光未必好用,你去花果山找你大師姐,沙僧守在碗子山。小白龍帶我回寶象國,天庭的道法如跗骨之蛆,我要暫居皇宮,以人間氣運療傷,能進皇宮的只有三公主,她法力不高,小白龍足以應對。
說完這些話,江流兒立刻閉上了眼。
如果不是他頭頂還散著陣陣白霧,天蓬都以為師父當場就死了。
這麼重的傷勢,天蓬想都沒想就去花果山搬救兵了,不過此刻望著眼前的流沙界,天蓬與我一起陷入了沉默。
我說,是怎麼知道波月洞是他們老巢的?
天蓬沉默片刻,說或許是這幾天沙僧探出來的。
我轉過頭,看智障一樣看著天蓬。
天蓬長嘆口氣,終於放棄掙扎,他說我猜師父早就知道奎木狼藏身波月洞裡,他是故意被百花仙子所傷,只是想用苦肉計把你騙回來。
我指了指流沙界,說現在怎麼又不騙了?
天蓬說,或許他騙你只是怕你不回來,你回來了,他就不想再騙你。
我的身子僵了僵,回頭,說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江流兒叫你說的?
天蓬撓撓頭,說我猜的,大概是這樣吧。
望著漫無邊際的流沙,我揚了揚眉,說算了,不跟死禿子一般計較,來都來了,就再幫他多走一程吧。
言畢,我踏出流沙界,邁向波月洞。
·10
波月洞裡沒有月,只有一個女子。
天蓬與我進洞的時候,這個女子正在煮茶,她沒有看我們,就開始說話。
她說:「很久以前,波月洞是有光的,月色從洞頂照來,映在波心。我和奎木狼常在波心的礁石上飲茶,我想人生短短幾十年,如果都能與他一起過,那該有多好啊。」
這個女子抬起頭,我見過她,五百年前的百花仙子,白骨很喜歡她,說仙女就應該是她這樣的,笑起來如百花盛開,漫山遍野都是爛漫。
百花羞不再笑了。
她說不久前,波月洞裡沒有光了,我知道那件事就要發生了,可我沒辦法阻止奎木狼,我只能自己出手。
百花把茶水推到我面前,她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替奎木狼一死。」
我沒有接那杯茶,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替花果山的猴子去死。」
波月洞裡有片刻的沉默。
百花說:「殺他們的不是奎木狼,是太上老君,奎木狼只是為太上送了些東西。我們無力反抗,只想偷二十年時光,溫存一場。」
天蓬忽然道:「無力反抗,與為虎作倀,是不同的。」
百花盯著天蓬,說:「沒錯,可我與江流兒卻沒有什麼不同。」
同樣是無力掀翻這個天下,於是為了愛情,為了生計,為了凌雲壯志,揮刀向無辜者。
天蓬憋出一句,這世道不該是這樣。
百花說,可如今已經是這樣,我只希望你們殺了我,別為難他。
這個女人的話很平靜,我從沒聽過這樣平靜的話裡有這麼複雜的力量,我想這值得嗎,世上多的是郎心似鐵,薄情寡義,你又何必?
這時我的耳朵動了動,有聲音遙遙的傳來,我的目光越過百花,望向波月洞外。
星光落滿碗子山。
那是二十八宿離去時灑下的殘輝,三千恆河沙染滿鮮血,緩緩落在星光之後。當所有的光芒與流沙都隱去,波月洞裡多了兩個人。
奎木狼,沙悟淨。
沙僧見到我,衝我點了點頭,他說二十八宿大陣不是他能破的,只是奎木狼忽然從陣中離去了,於是三千恆河沙沖垮了天河,二十七宿退回九重天。
而奎木狼第一個走,傷就最重。
蜿蜒的血路從波月洞的頂端一直綿延至百花羞腳下,百花羞始終平靜的神色終於變了,她白了奎木狼一眼,然後又笑起來。
百花羞說,你怎麼回來了?
奎木狼咳著血,端起茶一飲而盡,他也笑,說我也不清楚,只是心裡感覺不對。回來知道原來你煮了茶,我當然不能留給別人喝。
三人包圍了他們,生死只在一瞬,他們眼裡卻像是隻有彼此,和煮好的茶。
天蓬說,我忽然覺得我們很像一個反派。
奎木狼哈哈大笑,他一屁股坐在灰塵裡,腦袋往百花大腿上一靠,閉目說:「諸位動手吧,能這樣死去,也不枉此生。」
百花摸著他的腦袋,只溫柔的笑,我這才發現白花的笑與五百年前已大不相同。
沒有百花爛漫,只有空谷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