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給全村供了六年的水管剪了_第八章 8管子買回來的時候
第八章
8
管子買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
我把兩卷細管子擱在院裡,我爸正蹲在井臺邊擰那個新計量表的接頭。
他看了看那兩卷管子:“二分口的?夠不夠三家分?”
“夠了,五十米,三分著用還有餘。”
我爸站起來,拿鉗子把接頭擰緊,又拿生料帶纏了兩圈。
“下午你去把管溝挖一下,從咱院牆根出去,走村道邊上,別壓路中間。三家分頭接,介面裝閥門,各走各的表。”
他頓了頓:“張嬸家那頭,管子從她家菜地南邊進,別走豬圈後頭了。”
“為啥?”
“她家豬圈後頭那塊地,土鬆了。”
我爸說,“昨晚上春來把那根假管子挖出來,回填的時候沒夯實,人踩上去容易陷。”
他擰好最後一個螺絲,直起腰來,把鉗子往工具箱裡一扔。
“那根假管子,春來挖出來扔在村東頭垃圾堆了。你路過的時候看看,要是還在,拿回來鋸成段,冬天燒火用。”
下午挖管溝的時候,劉寡婦提著一壺茶水過來了。
她沒多說話,把茶壺擱在路邊石頭上,抄起一把鐵鍬就開始挖。
過了一會兒,李嬸也來了,手裡攥著把卷尺,蹲在溝邊量長度。
“從這兒到我家地頭,十五米。”她說,“夠不夠?”
“夠。”我爸在井臺邊喊了一聲,“管子埋深三十公分,冬天不凍。”
又過了一會兒,張嬸來了。
她沒帶鐵鍬,也沒帶捲尺,端著一盆剛摘的黃瓜,綠的帶刺,水靈靈的,擱在井臺上。
“他叔,”她站在院門口,沒往裡進,“這是今早摘的,頭一茬。你嚐嚐。”
我爸看了一眼那盆黃瓜,又看了一眼張嬸。
“嫂子,進來坐。”
張嬸猶豫了一下,邁進了院子。
她坐在井臺邊的小馬紮上,我爸給她倒了碗水。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沒怎麼說話。
太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井臺的影子拉得老長。
劉寡婦和李嬸在院牆外頭挖溝,鐵鍬剷土的聲響一陣一陣傳進來。
張嬸喝了一口水,突然開口了:“滿囤,昨天夜裡,曉燕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爸沒接話。
“她在火車上,哭了一路。”張嬸的聲音發顫,“她說她對不起你。她說她查法條的時候看見那條規定,就想著舉報能拿兩千塊獎勵,夠交學費了。她沒想到罰款是罰你,她以為獎勵是從罰款里扣出來的。”
“獎勵?”我爸抬頭。
“她不知道舉報沒獎勵。”張嬸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自個兒查的法,查岔了。”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的水喝乾了。
“嫂子,”他說,“這事過去了。你閨女在學校好好讀書,別耽誤功課。”
張嬸站起來,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彎下去的腰半天沒直起來。
我爸走過去扶她:“嫂子,別這樣。”
張嬸直起身,滿臉是淚:
“滿囤,那兩千塊,我下個月發了工資就給你送過來。你別不要,你要不收,我這輩子心裡過不去。”
我爸看了她半天,點了下頭:“行,你送來,我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