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給全村供了六年的水管剪了_第七章 7天擦黑的時候
第七章
7
天擦黑的時候,我把院裡的工具收拾了,我爸坐在井臺邊抽菸。
紅色的菸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滅的。
村東頭傳來狗叫,接著是張春來家院門響了一聲,有人出來了。
暮色裡看不清是誰,只看見一個影子走到他家菜地邊,彎腰,從地裡拔了什麼東西。
那影子拎著東西往我家這邊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我爸看著那個方向,把煙掐了。
“春來把那根管子挖出來了。”他說。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明天早上,你去鎮上買兩卷新管子。細的,二分口徑的,買五十米。”
“幹啥?”
我爸站起來,把菸屁股扔進井臺邊的鐵皮桶裡。
“村東頭那三家,管子老化了,該換了。讓她們自己接,接完了各家裝各家的表。水費按量收,一噸收五毛,夠付水資源費就行。”
“爸,你不說不往外供了嗎?”
他把鐵皮桶蓋子蓋上,拍了拍手:
“我說的是不白供。該給的錢給了,水該澆還澆。”
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
“那井水渾不了。”他說,“渾的是人心。人心清了,水就清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進了屋,燈亮了。
遠處劉寡婦家的燈也亮了,接著是老周家,再接著是村東頭張春來家。
一盞一盞,在夜色裡亮起來。
井臺上的水管子截了,但水還在。
第二天清早,我騎車去鎮上買管子。
路過村東頭的時候,看見張嬸蹲在她家菜地裡澆水。
那根舊管子已經沒了,換了一截新的,是從她家壓水井接出來的,水流細細的,淌進黃瓜壟裡。
她看見我,站起來,臉上的淚痕幹了,但眼泡還腫著。
“小偉,”她喊我,“你爸......你爸吃早飯沒?”
我剎住車:“吃了,我媽給烙的餅。”
她搓了搓手上的泥:“那......那管子的事......”
“我上街買新管子。”我說,“我爸說讓各家自己裝表,以後按量收費。”
張嬸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兩行淚又淌下來,順著臉頰滴進土裡。
“小偉,你跟你爸說......說我家那兩千塊錢,我攢了半年了,在枕頭底下壓著。等他啥時候有空,我給他送去......”
“我媽說不用。”我說。
張嬸那雙腫泡眼直直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
“那......那替我謝謝你爸。”
我蹬上車子走了。
騎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菜地裡,拿袖子擦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