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指紋的那陣風_第 9 章 到巴黎是一月末
第 9 章
到巴黎是一月末,戴高樂機場外飄著細雪。
接機的同事叫姜晚意,公司亞太區的專案經理,個子很高,說話慢條斯理。
“裴先生,行李給我,車在那邊。”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阿珩就行。”
她笑了笑,“那你叫我老薑就行,大家都這麼叫。”
公寓在六區,不大,但窗戶對著一排法國梧桐。
放下行李那一刻,我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沒有人給我發訊息讓我回家。
沒有人用指紋開我的門。
安靜得近乎奢侈。
工作很忙,前三個月幾乎每天加班到深夜。
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流程、陌生的同事,所有事情都需要重新來。
我像一塊被丟進水裡的幹海綿,拼命地吸收一切。
姜晚意幫了我很多。
她在巴黎待了四年,法語流利,對本地的一切門清。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改方案,她路過我工位時放下一杯熱可可。
“我記得你說過不喝咖啡。”
我愣了一下。
入職第一天中午大家一起吃飯時,我隨口提了一句不太喝咖啡。
她記住了。
“謝謝。”
“不客氣,早點回去休息。”
她走了幾步又回來,“對了,你對什麼過敏?上次團建訂餐我忘了問。”
“芒果和蝦。”
她掏出手機認認真真打了幾個字,“記好了。”
就這樣一個很小的動作,差點讓我在格子間裡哭出來。
以前我以為不記得另一半的喜好和過敏源是正常的,是因為女人粗心。
原來不是。
只是不夠在意而已。
國內的訊息偶爾會傳過來。
三月份,許清冉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聚會照片,背景是我和蕭雲舒曾經常去的那家火鍋店。
蕭雲舒在照片角落,端著酒杯,笑得勉強。
許清冉配文:“朋友們好久不聚了,雲舒瘦了不少,抽空都多關心關心。”
評論區有人問,“姐夫呢?”
許清冉回了個表情沒說話。
五月份,我媽打電話來,猶豫了半天才說。
“雲舒上個月住院了。”
“怎麼了?”
“胃出血,聽說瘦了快二十斤,孟姨打電話來哭了半天。”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的事跟我沒關係了。”
“我知道,媽就是告訴你一聲。”
“嗯。”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看了很久的梧桐樹。
葉子已經綠了,風吹過來沙沙地響。
沒有心疼,沒有擔憂。
只是覺得那個名字越來越遠,像是上輩子認識的人。
六月份,賀星洲從三亞回來了。
他發了一條朋友圈,我是從別人那裡看到的截圖——他跟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在海邊的合照,配文是:“新生活,新開始。”
底下蕭雲舒點了個贊,又秒撤了。
但截圖已經在共同好友之間傳開了。
有人私信我:“你看到了嗎,蕭雲舒還給賀星洲點贊。”
我回了兩個字:“無感。”
真的無感。
他們之間那點糾纏,像是一根曾經紮在肉裡的刺,拔出來之後傷口會癒合,連疤都不會留太久。
八月份我主導的第一個專案拿了季度最佳。
姜晚意在慶功宴上舉杯,“恭喜裴晏珩先生,來巴黎半年,已經比我們這些老油條厲害了。”
同事們起鬨鼓掌,我端著酒杯笑了笑。
那天晚上走在塞納河邊,姜晚意走在我旁邊,手裡拎著沒喝完的紅酒。
“阿珩,你有沒有覺得你跟半年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剛來的時候你眼睛裡是空的,現在有光了。”
我低頭看著河水裡倒映的燈光。
“大概是因為終於活成了自己的樣子。”
回到公寓,手機上有一條未接來電。
號碼顯示是國內,但不是我媽也不是任何通訊錄裡的人。
我沒有回撥。
第二天同一個號碼又打來了,我接了。
“阿珩。”
是蕭雲舒的聲音。
比半年前更啞了,像是砂紙磨過的。
“你換號了?”
“嗯,之前那個被星洲發到網上了,騷擾電話太多。”
她頓了一下,“你還好嗎?”
“很好。”
“我看到你專案獲獎了,許清冉跟我說的。”
“嗯。”
安靜了很久,長到我以為她掛了。
“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聽到了,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那再見。”
“裴晏珩。”
“嗯?”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害怕什麼。”
“但我現在知道了。你喜歡烤韭菜不是烤茄子,你對芒果和蝦過敏,你喜歡藍色不是粉色,你看電影會從結局看起,你難過的時候不哭會發呆。”
“這些我都記住了。”
“晚了半輩子。”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