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豢養水仙_第十章 我給泱泱辦理了休學

我給泱泱辦理了休學。

十五歲以後,泱泱再也沒去過學校。

我是她唯一的老師,我在家教她唱戲、練習表演姿態、畫臉譜、繡戲服。還給她找來了京都的書法協會副會長,手把手教她練字。

她一直天真地以為,我是愛她的,我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

直到她十八歲生日這天,我親手把她送給了四十五歲的沈知言,那個比她大整整二十七歲的男人。

泱泱的眼中,再也沒有了對我的依賴和希冀,她回來收拾東西那天,走得十分決絕。

我想,這後半輩子,我又要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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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泱泱】

時過境遷,又是一年冬。

離開沈先生時,我回到別墅收拾行李。

小周總來機場與我送別,我們站在機場外面,他穿著有些單薄的風衣,襯得整個人高瘦挺拔,手插在風衣兜裡,看上去十分冷漠。

凌冽的風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了他精緻的頭髮。他連忙護住自己的頭髮,有些幽怨地看著我「為了來送你,我提前一下午做的頭髮。」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正經不過三秒。

「好啦,謝謝你來送我。」

他撇了撇嘴,「過陣子我也要去義大利,到時候去找你。」

「找我?」

「怎麼,只許你上學,不許我深造?老爺子的品牌還指望我挑大樑呢,到時候你要想回國,就過來幫我。」

「你想的還真遠。」

我朝他笑。

我跟著他往機場裡面走,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我突然愣了愣,停住了腳步。

小周總順著我的目光,看到了同樣在排隊候機的沈知州,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嬌小的女孩,但不是卿卿。那女孩自然地挽著他的胳膊,看上去十分親暱。

沈先生側過臉,微微俯身,將耳朵貼近女孩的臉,仔細地聽她說著什麼。

女孩突然親了他一口,耳朵迅速紅了起來。

「這老牛,怎麼在哪兒都能遇見。」

小周總看到這一幕,十分氣惱,非要帶著我過去和他們對峙。我笑著安撫炸毛的小周總,拉著他來到隊伍最後面排隊。

我看到女孩的臉,是一張年輕的、可愛的、稚嫩的臉,是一張全新的,我從來沒見過的臉。

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沈太太的影子,看到了卿卿的影子。

我和沈先生之間只隔了十幾個人,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我們之間的鴻溝,是難以言說的苦澀,是三年的風花雪月,是刻在骨血深處裡的愛恨,是一條無辜的生命,也是再也沒有交集的釋懷。

不知為何,我的心裡出現一絲不安的異樣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分崩離析,心口突發的疼。

我看著機場外越下越大的雪花,不安感加劇,我顧不得小周總的阻撓,衝了出去。

下雪天,機場附近沒什麼計程車,我顧不得那麼多,拽著衣服朝市區裡跑,凌厲的狂風和雪花刺得我臉頰生疼。不知過了多久,我再也跑不動,終於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區,那棟熟悉的公寓,那個陌生的家。

十八歲後,我再沒回來過。

我掀開門口的地毯,在熟悉的角落找到了鑰匙。媽媽以前總是亂丟,於是在家門口的地毯下,常年放著一把備用鑰匙。

我胡亂將鑰匙塞了進去,太多年過去,我已經忘記開門是哪個方向。

「嘎噠」一聲,鎖終於被我打開了,我顫抖著走進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裡。

滿是白髮的媽媽,一動不動地倚在沙發上,身上是那件破舊不堪、早已看不清顏色的戲服。她的臉上呈現著病態的雪白,嘴角還噙著一抹笑意。

「媽!李桂芳!」

我踉蹌地撲倒在她身旁,握住了她凍得僵硬的手,無論怎麼搖晃,怎麼呼喊,她始終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曾再看我一眼。

李桂芳就如同來京都時那般,空空蕩蕩,全身家當只有那身戲服。如今去了,還是什麼都沒能帶走,只有那破破爛爛的戲服,陪著她走過了一年又一年寒冬。也許是報應,她走了許久才被察覺,也許是報應,我這唯一不太親近的媽媽,也終是離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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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芳】

大霧散盡,我穿著一身戲服,站在戲園子裡。

師兄師姐正在園中練功,師傅叼著菸袋,躺在太師椅上,招呼我過去。

我轉頭就跑,在鄉間路上,一路狂奔。

我跑到水邊,黑黝黝的老漢躺在橋上,乾瘦的身影好似一根長蒿,正隨水波在船上晃盪。

我大喊著爹,撕心裂肺。

老漢被我嚇到,驚問我怎麼回來了。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船前,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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