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豢養水仙_第二章 花落流
「花落流?紅,閒愁萬種,?語怨東風……」
一雙油光水亮的尖頭皮鞋出現在眼前,我緩緩抬眼。黑色的西裝,黑色的襯衣,男人逆著月光,輪廓模糊不清,頭髮梳成電視上才有的大背頭,好不時髦。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黑西裝打扮的人。
「我叫程厲,這位小姐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兒幫忙?」
就這樣,我成了江月會所的小姐。我說話細聲細氣,帶著江南的吳儂軟語,會唱小曲兒,身段也是極好的,哄得那些年紀稍大、喜歡賣弄風雅的老闆們找不到北。
在程老闆的造勢下,我的名字很快在江月聲名鵲起。
大把的鈔票、名貴的禮物像流水一樣堆滿了我的狹隘的出租屋,但我始終惦記著那個遠在江南、臥病在床的老父親,家裡沒有電話,我始終放不下心來。
兩年,終於攢夠了五十萬,我向程老闆請過假,連夜買了回江南的火車票。在火車上,我死死地護住錢包,沒給扒手任何機會。
我看著沿途越來越熟悉的風光,不禁感慨,原本這輩子都不敢肖想的一切,如今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了。
我決定這次回家後,將五十萬全部給父親看病養老。回京都後再攢夠一百萬就收手,憑藉積攢的人脈找份體面工作,迴歸正常生活。
出了車站,天空飄起了綿軟的雪花。
我攏了攏身上的皮草,兩年未歸,家鄉卻早已大變樣。
我沿著熟悉的小路,穿過一座座矮小的房屋,終於駐足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院。
門口的臺階上落滿了厚厚的雪,我使勁敲打著緊閉的、掉了漆的深藍色大門。
「爹,開門!我是芳芳!我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響了,開門的卻不是父親。
隔壁的瘸腿老寡婦劉婆子從她家門口探出了頭,見到是我,她激動得顧不得拿起柺杖,一瘸一拐走了過來。
「芳啊!你可算回來了,你那苦命的爹啊……」
一瞬間,我的心緊緊揪在一起,疼到無法呼吸。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身體裡被撕裂,碎成了幾瓣兒,再也無法拼湊在一起。
我無力地跌在冰冷刺骨的雪地裡,呼嘯的冷風夾雜著冷冽的雪花,颳得我臉頰生疼,面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一眼望去,滿目黑白。
「芳芳,爹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一生平安健康,無病無災。」
「爹這一輩子,沒本事,但爹不會拖累你,不用念著我,你放心走吧!」
耳邊是兩年前我臨走時,昏暗潮溼的屋子裡,父親的喃喃話語。那時我一心只想闖蕩,未曾注意到父親語氣中的決絕悲痛。
如今想來,陰陽兩隔,已是後悔莫及。
3
【林泱泱】
越長大,我就越沉默,不怎麼喜歡說話,後來去上學了,越覺得和同齡人說話沒什麼意思。
許是戲曲和書法練多了,我說話用詞總帶著些古人的語調,氣質也總是與眾不同,像一株風中搖曳飄零的水仙花。
媽媽看著我,越來越滿意。她說,肯定有人喜歡我這一掛的。
我上學晚,上小學的時候比同學們都大了一歲多。女生們成群結隊地手挽著手,蹦蹦跳跳地一起跳皮筋、踢毽子的時候,我沉默地坐在班裡寫字看書,和她們總玩不到一起。
上初中時,班裡的女生還是三五成群的小團體,我融不進去。我只和同桌梁月待在一起,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只有她不嫌我孤僻。
媽媽對我的學習沒什麼要求,我的上學生涯也過得異常安穩平靜。
直到初二那年,媽媽來班裡開家長會,打破了這份平靜,一下子讓我成為眾矢之的。
依稀記得那天十分燥熱,頭頂的風扇賣力地轉動著。班裡異常喧鬧,班主任在講臺上維持秩序。畫著精緻妝容的媽媽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在同學家長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歲月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初中生最好面子,我也不例外。看到同學們羨慕的眼神,我心中有些驕傲,得意地朝媽媽揮了揮手。
但下一秒,媽媽愣愣地站在我的課桌前,看著同桌梁月肥頭大耳的爸爸,良久沒有反應。
「芳……芳芳,好巧啊,你也來開家長會。」
媽媽緩過神來,尷尬地對著梁爸爸笑了笑。我懂事地拉開凳子,將位置讓給了媽媽,隨即來到後排和同學們一起站著。
我看到媽媽一動不動的背影,她坐得很是端正。但我沒看到的是,媽媽的臉色蒼白,額頭細密的汗珠打溼了她的頭髮。
家長會結束,我看到肥頭大耳的梁叔叔側著身子,對著媽媽說了些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多想,媽媽就已經踉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從那以後,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同桌梁月,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我,與之而來的,是班級裡有關我和我媽媽的閒言碎語。
「聽說林泱泱她媽媽很髒誒……」
「我聽月月說,她媽還下過海呢,真不要臉。」
「對對對,我爸在公安局的時候,還掃黃過她媽呢,叫什麼芳……」
我站在教室門外,聽著同學們的對話,攥成拳頭的手中滿是汗水。我想衝進去解釋,可是誰會在乎呢,誰會相信呢。
幾句謠言,幾張不明真相的嘴,足夠毀掉一個我的人生,足夠壓得我無法抬頭,無法挺直腰桿做人。
後來,關於媽媽的謠言愈演愈烈,最後甚至演變成我也是個不知廉恥、愛勾三搭四的女孩。
無論我走到哪兒,都會有人對我指指點點,這些汙點像被灑在衣服上的墨跡,再怎麼清洗,還是會留下痕跡。
我在手腕上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看著暗紅色的血液慢慢往外滲出,染紅了我潔白的校服,我赤著腳來到媽媽面前。
「媽媽,為什麼他們都那麼說你,你真的是那種女人嗎?」
媽媽的眼眸染上一層緋紅,我話音剛落,一個巴掌就甩在了我的臉上,我被打得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