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個遲來的擁抱_第七章 手術燈滅了

第七章

手術燈滅了。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自己躺在手術檯上的身體。

原來人死了是這個樣子的。

腿不疼了，身體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紙屑。

我穿過手術室的門，輕飄飄地來到走廊上。

爸爸媽媽果然在外面等著。

“怎麼還不出來？”媽媽在走廊裡來來回回地走，她抬頭看錶，“不是說只要四五個小時嗎？這都快六個小時了。”

“別急，心臟移植是大手術，時間長點是正常的。”

爸爸寬慰道，但我看見他背在身後的手在發抖。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爸媽同時衝了上去。

“醫生，怎麼樣？我女兒怎麼樣？”媽媽顫抖的問道。

主刀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的臉，笑了一下：“手術很成功，心臟匹配得很好，接下來就看她自己的恢復了。”

媽媽愣住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直直往爸爸身上倒。

爸爸抱住她，眼眶紅得嚇人，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沒事了，沒事了。”

他拍著媽媽的後背，聲音沙啞：“咱們女兒沒事了。”

我飄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抱在一起，看著媽媽哭到渾身發抖，看著爸爸一邊抹眼淚一邊安撫她。

打心底裡，替他們高興。

太好了。

以後媽媽不用半夜驚醒，不用抱著姐姐往醫院跑，不用在走廊裡求醫生，不用對著繳費單發愁；爸爸也不用低三下四找單位預支工資，不用把房子抵押出去。

走廊那頭，兩個護士推著一輛平車慢慢走過來。

“這個小姑娘也是可憐。”一個護士低聲說，聲音壓得低低的，怕被人聽見似的，“骨癌晚期，從送進醫院到去世，家裡面沒有一個人來過。”

另一個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惋惜：“聽說她才十幾歲，也不知道她一個人怎麼扛過來的。”

“這麼小的年紀，家人就這麼扔在醫院裡不管，到死都沒人來看一眼，你說她爸媽得有多狠心……”

兩個護士漸漸走近，媽媽抬起頭，朝她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是可憐，這麼小的年紀就……”

“別想了。”爸爸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今天是咱們家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

“也是。”媽媽點點頭，“還好我們清歡挺過來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我飄在他們身邊。

他們不知道，那輛推走的平車上，躺著的就是他們的另一個女兒。

這樣也好。

我抬頭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平車。

幸好躺在白布下面的那個人是我，不是姐姐。

不然媽媽得多難過啊，她那麼愛姐姐，要是姐姐沒了，她一定活不下去。

而我不一樣。

我活著只會給家裡添麻煩。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掀起平車上白布的一角，露出我慘白的臉。

就在這時，手術區的門又開了，幾個護士推著姐姐的病床出來，喊了一聲：“清歡家屬！”

爸媽同時轉過頭去。

“這裡！”媽媽幾乎是跑著過去的，“我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