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失約的遠方_第8章 8直播還沒有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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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還沒有關閉。
兩百多萬人,聽完了我的遺言。
評論區裡,再也沒有人誇媽媽教育有方。
“她說了,她想活。”
“她回家求了兩個小時,這個女人卻故意不開門。”
“不是孩子承受不了挫折,是她根本沒給孩子活路。”
“她把女兒逼死後,還在直播裡造謠女兒搶名額。”
媽媽看見那些話,終於沒有反駁。
她抱著我的屍體,一遍遍地說:
“媽媽錯了。”
“媽媽帶你回家。”
“這次誰也不能佔你的房間。”
工作人員要把我的屍體送去進一步檢查,她卻抓著擔架不肯鬆手。
“不能帶她走。”
“她怕黑,也怕陌生人。”
“她以前住院,我不在旁邊,她一整晚都睡不著。”
我愣了一下。
原來媽媽還記得。
六歲那年,我因急性肺炎住院。
她抱著我坐了一夜,不停摸我的額頭。
我哭著說害怕,她就告訴我:
“沐語別怕,媽媽永遠不會不要你。”
後來林妍妍來了。
那個會在我生病時抱著我的媽媽,慢慢消失了。
女警掰開媽媽的手。
“她活著的時候,也怕黑。”
“昨晚,她在門外求你開門。”
“你是怎麼回答她的?”
媽媽的手一點點垂了下來。
擔架被抬上車。
她追了幾步,摔在泥裡,眼睜睜看著車門關閉。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嚐到被關在門外的滋味。
“媽媽!”
林妍妍哭著跑過來。
“姐姐已經死了,以後我會陪著你的。”
她伸手去扶媽媽。
媽媽卻盯住了她身上的裙子。
那是我十八歲生日時,媽媽買給我的。
我只穿過一次。
林妍妍說喜歡,媽媽便讓我脫下來送給她。
“脫下來。”
媽媽忽然開口。
林妍妍愣住。
“媽媽?”
“我讓你脫下來!”
媽媽瘋了一樣抓住她的裙領。
“這是沐語的東西!”
“誰準你穿的?誰準你拿她的東西!”
林妍妍被推倒在地,委屈也瞬間變成了怨恨。
“是你給我的!”
“房間是你讓我住的,衣服是你讓我拿的,保送名額也是你逼她讓給我的!”
“現在她死了,你憑什麼把錯都推到我身上?”
媽媽的動作僵住。
林妍妍指著她,哭喊道:
“昨晚看見她跪在外面的人是你!”
“把她拉黑的人是你!”
“不給她開門的人也是你!”
“林沐語不是我逼死的,是你!”
最後一句話,將媽媽僅剩的僥倖徹底擊碎。
她一口血吐在泥水裡,昏了過去。
我的死很快衝上熱搜。
媽媽在水庫邊那場沒有關掉的直播,被無數人儲存轉發。
我跪在門外的監控、傳送失敗的遺言,還有她面對屍體時說我用死報復她的畫面,一夜之間傳遍了網路。
她的賬號被平臺永久封禁。
所有合作品牌宣佈解約。
學校也公佈了調查結果。
我的保送資格從未被取消。
那張放棄確認書沒有透過學校稽核,林妍妍根本沒有資格拿走我的名額。
多名同學站出來證明,林妍妍長期帶人欺負我。
她們把我的書扔進廁所,把我鎖進器材室,還故意毀掉我的競賽資料。
林妍妍因此被學校開除。
可這些遲來的公平,我已經不需要了。
媽媽從醫院醒來後,回到了家。
她推開我的臥室。
裡面全是林妍妍的照片、裙子和獎盃。
她翻遍所有櫃子,卻找不到一件屬於我的東西。
最後,她想起了雜物間。
狹窄的房間裡只有一張摺疊床。
牆邊堆著她直播用的補光燈和舊紙箱。
床下壓著一本日曆。
媽媽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八歲的我歪歪扭扭寫下的一句話。
“媽媽說,等我學會分享,就讓我搬回自己的房間。”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會畫一個圈。
我一共畫了三千多個圈。
最後一頁,是我離家前寫下的。
“第3658天,媽媽還是沒有把房間還給我。”
“可能不是我沒學會分享。”
“是媽媽已經忘記,這裡曾經有過我的位置。”
媽媽抱著那本日曆,坐在摺疊床上,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把林妍妍的東西全部清了出去。
她重新鋪好床,掛上我喜歡的淺藍色窗簾,把從垃圾桶和儲物櫃裡找到的舊物,一件件擺回原位。
她以為只要房間恢復原樣,我就還能回來。
可我的葬禮還是到了。
班主任將保送通知書放在我的墓前。
“沐語,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沒有人能夠搶走。”
媽媽死死抱著那張通知書,跪在墓前。
“沐語,你看,名額還是你的。”
“媽媽不逼你放棄了。”
“你起來,媽媽送你去上大學。”
沒有人回應。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張曾經代表我全部希望的紙。
它來得太晚,已經不能帶我去任何地方了。
從那以後,媽媽每天都會在凌晨一點開啟家門。
玄關的燈整夜亮著。
門口擺著一雙乾淨的拖鞋。
她坐在門邊,一遍遍播放我的遺言。
每次聽見我說“我真的想活”,她都會捂著胸口,哭得喘不過氣。
每次聽見我說“你沒有要我”,她都會立刻朝門外喊:
“媽媽要你!”
“沐語,門開了!”
“你回來看看,媽媽再也不關門了。”
可走廊裡永遠空空蕩蕩。
一年後,我的忌日。
媽媽帶著一根新編的紅繩來到墓前。
她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一半。
她將紅繩放在我的照片前。
“沐語,媽媽把房間還給你了。”
“以後不管多晚,家裡的門都不會再鎖。”
“你能不能再回來一次?”
我低頭看著手腕。
那根陪了我很多年的舊紅繩,正在一點點變淡。
原來我留下這一年,不是在等媽媽後悔。
我只是還沒學會徹底放下那個曾經愛過我的人。
媽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
“沐語?”
我站在她面前,最後叫了她一聲。
“媽媽。”
她看不見我,卻伸出手,拼命抓住眼前的空氣。
“別走。”
“媽媽給你開門了。”
我輕輕搖頭。
“可是我已經不想回家了。”
“你總說,做錯事就要承擔後果。”
“失去我,就是你要承擔的後果。”
墓園裡起了一陣風。
那根嶄新的紅繩被風捲起,落在遠處。
媽媽慌亂地追過去,摔倒在地。
而我沒有再回頭。
前方不再是冰冷的水,也不是那扇永遠不會為我開啟的門。
那裡沒有比較,沒有責罵。
也不需要我交出任何東西,才能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媽媽,這一次,不是你不要我。
是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