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月娘_第6章 月娘

「月娘，如今我已同你姐姐退婚，隨時可以娶你。」

「我真是悔不當初，當初你找回你爹孃，我就早該直接毀了和你姐姐的婚事!畢竟我娶霍婉也只是為你。你也知道，憑我的容貌才學，若不是當初有你做外室，我怎麼會娶一個跛子當正妻?公主郡主我也尚得!」

啊?

人可以憶往昔，但不能說瘋話吧。

臨川公主本要讓我去找一方琴譜，見我久去不回，跟來時遠遠聽見了顧時川的話。

「喊什麼月娘雲孃的，眼睛長腦袋前面跟王八頂了個綠豆一樣瞎。早不娶晚不娶，人家封為正六品女官你又屁顛顛來娶了。如今霍儀是本公主的女師，你應跪地行禮，尊她如若見我。」

她說著蹙起了眉:「聽聞顧家子素來紈絝浪蕩，沒想到言語亦是糟汙不堪入耳。這樣的蠢王八以後不許靠近公主府半步。羽林衛，還不把他打出去!」

顧時川被一個小姑娘指著鼻子罵，羞憤得滿面紫漲，卻又無話可說，只得咬著牙跪下給我磕個頭，被羽林衛押送著離開了。

那之後我就沒再見過他。又過了段時日，他在朝堂裡得罪了人，被皇帝調去偏遠的撫州，我漸漸忘了此人。

臨川公主一日日長大，我也陪著她一日日看遍長安四時。

如今我很少再回霍府。只逢年過節吃一頓飯。我升到了內舍人，父母兄姐見我都得跪拜。

父親待我疏離。母親瘋瘋癲癲的有些怕我。兄長娶了妻，一家子諂媚希望透過我攀上宮中貴人。而長姐依舊守著母親教給她的全部美德，貞靜溫默，只是一日日消瘦下去，愈發像個寂寥的、一戳就破的人偶。

又是一年元夕節。我索性拒了霍府的帖子。

我留在宮裡，剪了窗花，又獨自煮了兩碗元宵。一回頭，玉蘭樹下有人喊我。

是風華正茂的李旭。

他提了一盒我最愛的梨膏糖，笑吟吟道。

「我騎馬帶你去看花燈吧。」

「好啊。」我喜氣洋洋地答。

偌大京城繁華如是。有心上人在側。那是很好很好的又一年春了。

——正文完。

番外(霍婉視角)

霍婉記得那夜的花燈。

母親病了。父親嫌病氣重，讓乳孃帶她和霍儀去看燈。臨出門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說，看好妹妹。

她點了點頭。

燈市熱鬧。她看得入了迷，踮腳去夠那盞荷花燈。乳孃買米酒的工夫，霍儀丟了。而她光顧著看燈，不記得何時鬆了手。

再回頭，那件鵝黃小襖沒了影。

家裡的氣氛徹底變了。父親酗酒。母親摔砸東西。而霍婉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想起來就哭。

又過了一年，山崖上黑黢黢的。霍婉閉上眼往前邁了一步。

身後有人喊抓刺客。長公主的車駕從崖下經過。跳下去是??,撲上去也是??。她撲了。

劍劈到膝彎。

墜落時她鬆了口氣。

可她沒??。

長公主抱著她哭著說多謝這孩子替我擋了劍。父親母親跪在床前磕頭。她躺在榻上張嘴想說不是的，我不是為了救你。我只是想??。

可母親多年哭腫的眼睛終於有了光。

那話就爛在了肚子裡。此後十五年人人誇她忠義端方。

後來太后辦的那場宮宴上，霍婉去求長公主為妹妹另指一門親事。她知道妹妹不想做妾。

長公主笑了，說有人比你先來為她求前程了。

你猜是誰?

是四皇子李旭。

霍婉走過迴廊遠遠看見李旭策馬出宮。

玉樹臨風的紫衣公子。

鞍旁掛著食盒，風吹開琺琅蓋，裡面是油紙裹的梨膏糖。

她在原地愣了很久。

回霍府後，霍婉翻出自己做好的那盒梨膏糖。

妹妹回府後她閉門不出。不是養病，是為了做這盒糖。她命人從青河郡買來最好的梨子，一點點守著爐子熬出來的。

可她最終也沒有送出去。

小院外鋪了一地的月光。外頭的熱鬧從來都與霍婉無關。她腿不好，走不得太多路，只得被關在這四方高牆裡。

她在臺階上坐下來。左腿舊傷隱隱地疼。

這樣枯寂的一生，太漫長了。

霍婉默然心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