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月娘_第3章 這一生
這一生,我永遠是矮人一頭的,不可能挺起脊背來。
母親為我備下的豐厚嫁妝仍收在暖閣裡。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卻突然不那麼想嫁了。
母親說過,只要我願意與顧時川斷了,她會努力為我再說一門好親事。
我認真地思量許久,隔天去向母親請安時,輕聲地央求道。
「母親,我當年為人外室,是無可奈何。如今我有了家,不願再做妾。求您為我另說一門親吧。」
母親驚得摔了手裡茶盞。
她手背被燙紅一片,卻顧不得疼,抬頭問我。
「顧侯待你情深如許,滿京皆知。你為何突然轉變心思?」
「儀兒,你莫不是聽見什麼風言風語了?」母親眼裡有慌亂一閃而過。
風言風語?
我心中茫然,並不知母親在說什麼,只好搖頭。
「並無旁人挑撥。是儀兒自己想明白了。」
母親默不作聲。
她欲言又止,好半晌,聽不出喜怒地說道:「知道了。容母親去看一看。」
我回房安心等待訊息。沒想到一日以後,突然噁心作嘔起來。
我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只說去外宅收拾細軟,實則戴著冪籬去瞧了郎中。
不料那郎中驚訝道:「這位娘子,你已懷胎兩月了。」
「喜脈甚是明顯,怎麼,你一直都沒發覺麼?」
我一陣頭暈目眩,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我剛進霍府那一日。
母親請女醫來查驗我腿上的胎記。當時,女醫也為我診了脈。
她與母親竊竊私語幾句。母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以為她是突然找到我,受了衝擊太大,現在想來,她應是那時就知道我有孕了。
怪不得,母親那麼希望我做妾。
長姐體弱,想必生育艱難。
若我這妾室能生下一兒半女,有自家血脈,又能抱去主母膝下,可免去長姐勞苦。
像有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我呆站在原地,回過神來,已是淚流滿面。
07.
我魂不守舍,離開了醫館。
我回到霍府,突然有人請我去母親所住的壽華堂。
夕陽漸落,天色昏昧,明堂裡已點起燈來。
有一身穿緙絲天青長袍的男人背對我站著,與母親言笑晏晏。
正是顧時川。
我如遇見豺狼虎豹般,倏忽退了一步。
母親卻向我招手:「儀兒,過來。」
人人面帶笑意,像是知道了什麼大喜事。
顧時川走來,握緊我的腕,牽著我進屋。
他欣喜道:「月娘,你怎麼如此糊塗,有了孩子這樣的大事也不告訴我!」
燭火搖晃,我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母親扶著我:「好孩子,你別怪母親多慮。好不容易找回你,自然處處謹慎小心。你每次出門,我都會讓侍衛暗中保護著。」
「今日侍衛見你進了醫館,便向那郎中打聽了幾句,我們這才知道你有喜的事情,就趕緊請了小侯爺過來。」
顧時川輕輕吹著茶碗,眉開眼笑。
晚膳一盤盤地端上來,下人們說起恭喜顧姑爺得子的吉祥話。
我扶著母親,盯著她溫柔慈愛的眼睛,聲音很輕,幾乎要落下淚來。
「孃親,你當真是今日才知道我有喜了麼?」
母親臉色乍變,嘴角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用力撫摸著我的手背。
「當然了,你莫要多想。母親怎會瞞你。
「如今婚期臨近,你又有喜,我們也找到了你,天下再沒有比這更圓滿的事了。
「你之前說不想做妾,母親都明白。可如今有了身孕,總不能再嫁旁人。顧家何等高門,顧公子已向我保證,縱然是妾,也絕不會委屈了你。」
她說著,轉身命人開宴。顧時川坐在我身側,為我夾菜,溫潤體貼一如從前。
我盯著滿桌子繁盛菜饌,只覺胃裡翻江倒海。
後來我推說身子不適,獨自回了小院。
母親命她最信任的秦嬤嬤貼身服侍我。
我裝作無事地睡下,等夜深了,秦嬤嬤睡熟之後,才悄悄拔下頭上玉簪。
掰開芙蓉簪頭,裡面有一枚藥丸。
這顆墮胎藥,是青??裡與我交好的紫嫣姐姐所贈。
她曾說:「風塵女子,難免有一日要用到它。月娘,這是我專門配的藥方,對身子沒那麼傷害,你務必妥帖收好。」
我義無反顧將藥丸嚥下去。
半盞茶的功夫,裙底就見了紅。
我????咬著牙根,不許自己痛哭出聲。
08.
我避開秦嬤嬤,將那些帶血的衣物都燒了乾淨了。
母親每日命人送來的安胎藥,我亦照喝不誤。
我有孕的訊息,母親到底怕傳出去不好聽,替我瞞了下來,只有顧霍兩家的親信僕從知道。
距離婚期只有一個月了。
我一邊養著虛弱的身子,一邊打聽到了霍顧兩家訂婚的來由。
原來顧時川和長姐從前便認識。
兩年前長公主辦的賞花宴上,他二人抽中同一對花籤,被公主當眾調侃過相配。
這些高門宴會,我從前沒有資格參加,自然不曾知曉。
其實長姐當年墜下懸崖,也是因為在敵寇戰亂時,替長公主擋了一劍。
藉著這份恩情,父親才能從揚州遷官來京,步步高昇。
顧霍兩家姻緣,也有長公主暗中撮合。
絕非顧時川對我所說,他娶霍婉只是為了能容下我。
我心裡最後的一點愧疚也沒有了,努力為自己找起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