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月娘_第4章 這三年來
這三年來,我做顧時川的外室,深居簡出,不曾認識什麼朋友。
顧時川倒是常常帶著友人來外宅。
都是些高門的年輕公子,為了避嫌,待我疏離。
卻唯獨有一位姓崔的少年,曾和我說過兩句話。
也許是我釀的梨花白很合他口味,又或是那日我將綠綺琴彈得還算動聽。
總之顧時川離席更衣時,這位崔公子輕聲勸我。
「滿京皆知,時川兄金屋藏嬌。可是以色事人,能得幾時好?」
我愣住了,滿面漲紅。
他自知失言,默然片刻,放下一枚金鯉魚向我賠罪。
「崔某僭越,夫人莫怪。只是見夫人既有這般手藝,想必十分聰慧。為人外室,律法不護、世道不恥,應早做打算才是。」
後來我將此事告知顧時川,他只抿唇一笑。
「崔九素來如此,像個老學究似的。月娘只當他說醉話便好。」
我不知道崔九是誰。可我能聽出那不是醉話。
萍水相逢,這般真心勸誡陌生女子的男人並不多。
我想去搏一搏。
好在家裡有個見多識廣的紈絝兄長裴釗。
我私下問他有沒有見過這枚金鯉魚,又或是知不知道京城裡哪位勳爵姓崔。
裴釗捏著鯉魚,瞪圓了眼。
「這,這魚符可是宮中所制!你哪來的?!」
我一怔。
是了。
當今皇后就是姓崔,膝下有二子。
長子李兆入主東宮,次子李旭,光風霽月。
取母姓為崔,去日字為九。
崔九。李旭。原來實為一人。
09.
我去找了顧時川。
說想為腹中孩兒祈福,請他帶我去京郊的玄清庵。
只有和顧時川在一起,才能避開母親的監視。
顧時川還不知我已經墮掉孩子,滿面春風與我一同去了庵裡。
我佯稱要獨自誦經,讓他在前院等候我片刻。
繞到後院的尼姑住所,我見到了妙慧。
她剃去滿頭青絲,一身灰色尼姑袍,清瘦素淨的模樣。
無人知道,這便是曾經名滿京城的花魁紫嫣。
我與紫嫣自幼相依為命,一同被賣到了京城。
她長我六歲。我喚她阿姐。
她才是我心裡真正的長姐。教我寫字、彈琴,教我如何在這汙濁的世道里自保。
曾經有人一擲千金贖了紫嫣,娶為正妻。
可年深日久還是相看兩厭。男人另尋新歡要休了她,而她,削髮為尼再不入世。
「貧尼妙慧,施主有何事?」
我取出那枚金鯉魚,顫著聲說。
「此物是四皇子李旭所贈。我如今找到了爹孃,可他們並不疼我,要我與姐姐共事一夫,我想另謀出路。」
「我知道皇后禮佛至誠,常來玄清庵。妙慧,若你認識宮中人,可否將此物轉交李旭?只說月娘生??關頭,私下有要事相求。」
見到紫嫣阿姐,連日的委屈心酸湧上心頭。我不禁哽咽。
妙慧望我,眼裡盡是悲憫。
「好,貧尼明白了。」
她取走了魚符,於漫天香火裡,又回頭輕聲說道。
「小妹,你放心。」
我流下淚來,連連點頭。
我當然放心。
此生淪落風塵命途輾轉,旁人厭惡嗔嫌、避之不及,只有阿姐你憐我愛我,心疼我的不得已。
我又回到佛殿,為腹中已??的胎兒磕了三個頭,才同顧時川一道下了山。
回到霍府,我照例變成溫順謙卑的模樣,守在房裡繡嫁衣。
三日以後,母親收到了宮宴的請帖。
帖子是太后下的,裡頭說她老人家難得有興致,請母親攜家中兩個女兒務必赴宴。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我穿著那身最清淡的綠羅裙進了宮。
10.
可我沒有如願以償地見到李旭。
宮人說,四皇子病了。
母親與貴女命婦們交際,談起了霍家近日的變故。
霍婉端莊安靜地坐在一旁。
而我,則被眾人投來或是輕蔑,或是同情的目光。
我如坐針氈,索性藉口更衣,離了席。
彼時心中如一團亂麻。
那掌燈引路的小太監叫小祿子,圓圓的臉,約莫十二三歲。
走到無人處,他忽然說。
「霍二姑娘,主子叫我帶句話。他說您如今在風口浪尖,一言一行皆受關注,想必席上不便說話。所以他稱病不出,找了個最安全的地方等著您。」
「哪兒?」我怔怔。
「壽康宮。」
「如今太后娘娘在御花園設宴,自然無人再去壽康宮拜見她。您只管順著這條小道往前,主子就在裡頭。」
我喜出望外,連忙接過小祿子手中的宮燈。
甬道漫長。那壽康宮裡種了好幾株紫玉蘭,分外素雅。
李旭也一身紫衣,站在玉蘭花下。
「殿下萬福。」我緊張地行禮。
他笑了笑:「見霍姑娘一面真不容易。我央了皇祖母許久,她才答應我這混蛋法子。」
「今日宮宴鋪張,不過若能救姑娘的命,我樂意之至。」
「傳話的人說,你在生??關頭,私下有要事求我相幫,你且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李旭垂眼盯著我。
他和顧時川那般混遍風月場的男人不一樣。
他望著女子時溫和而認真,無關風月,使我自覺矜貴。
我只覺心裡那股難堪羞恥的滋味都沒了。
就算他今日幫不到我,我也知道世上有人願意為我伸出手來。
我沒有盛裝打扮,也並不以色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