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回沈家第一天,我媽把我領進雜物間。
指著一張摺疊床說:
“你弟弟怕生,你先湊合住。”
我弟弟叫沈煜,養在沈家十八年的假少爺。
他住我的房間,穿我的衣服,連我親媽織的圍巾都圍在他脖子上。
我爸在飯桌上當著全家的面說:
“小煜從小體弱,你是哥哥,讓著點。”
我姐更直接,把我剛塞進去的行李箱又拎了出來。
“你出去租房子住吧,小煜看到你心裡不舒服。”
我沒說話,搬到出租屋專心備考。
高考成績下來那天,沒人關心我考了多少。
沈煜考上省內二本,沈家擺了三十桌慶功宴。
我把中科院的錄取通知書對摺,壓在枕頭底下。
五年後,沈氏集團準備靠上面的扶持資金轉型。
我時隔多年再次走進那扇門。
我媽撥弄著茶杯裡的浮葉,語氣淡漠又防備:
“集團正在節骨眼上,你這時候回來,如果是想讓家裡給你分點股份,我勸你省省。”
看著她滿眼的防備,我笑了。
我回來,是因為今天上面的專項扶持名單上,沈家的專案審批需要我簽字。
......
“這份自願放棄沈氏集團任何股權及相關收益的宣告,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吧。”
沈婉蓉把一疊列印紙推到我面前。
紙張摩擦著大理石茶几,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端起旁邊青花瓷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口。神色平靜。
我沒動。
時隔五年,這是我再次踏進沈家的大門。
沒有寒暄。沒有問候。
我看著桌面上那份裝訂整齊的檔案。最上面一行黑體字印得很清晰。自願放棄繼承權。
沈婉蓉放下茶杯。
“你爸的公司最近在申請省裡的專項扶持資金。資方要求我們進行股權架構的清算。”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
“你雖然這五年沒在家,但戶口還在。為了避免以後出現不必要的糾紛,這份檔案還是早點簽了比較好。”
我看著她。
“不必要的糾紛,是指什麼?”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沈佳穎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蘇景明,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非要說明白就沒意思了。”
她把打火機扔在桌面上。金屬撞擊玻璃,聲音很脆。
“小煜馬上要作為沈氏的專案負責人去跟省裡對接。他的身份必須名正言順。”
“你突然回來,別跟我說只是想家了。”
她盯著我。
“簽了字,我個人給你卡里打五十萬。夠你在外面那個小破單位上十年班了。”
五十萬。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有些發白的指尖。
五年前。我剛被接回沈家的第一個冬天。
南方的冬天溼冷。寒氣順著雜物間的門縫直往骨頭裡鑽。
我從鄉下帶來的棉襖太薄了。洗得發硬的棉花根本擋不住冷風。
那天下著凍雨。
我坐在客廳的角落裡,凍得手指有些僵。
沈煜從樓上走下來。穿著一件嶄新的羊絨大衣。純白色的。
領口圍著一條紅色的毛線圍巾。
那是我來沈家前,沈婉蓉親手織的。說是要給找回來的親生兒子。
沈煜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哥哥,你冷不冷呀?”
他的聲音很柔。聽起來像是真的關心。
可是他攏了攏脖子上的圍巾,嘴角微微翹著。
沈婉蓉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
“小煜,快把衣服扣好,你體質弱,彆著涼了。”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越過我,把水果遞給沈煜。
“媽,哥哥穿得好像有點少。”沈煜挽住沈婉蓉的胳膊。
沈婉蓉這才轉頭看向我。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家裡開著地暖,你穿成這樣縮在角落裡幹什麼?像個要飯的。”
她嘆了口氣。
“待會兒讓保姆找兩件小煜穿舊的外套給你。別在家裡凍感冒了,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苛待你。”
那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在那個雜物間裡,裹著薄被子,熬過了整個冬天。
沒有人在意我晚上咳嗽了多少次。
也沒有人問過我一句,到底冷不冷。
現在,他們拿出一份放棄宣告,讓我不要妨礙沈煜名正言順。
我收回思緒。抬起頭。
“筆呢。”
沈佳穎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沈婉蓉迅速從旁邊拿出一支簽字筆,遞給我。動作利落得像是怕我反悔。
我接過筆。拔下筆帽。
在檔案的最後一頁,簽下我的名字。
蘇景明。
字跡很穩。力透紙背。
我把檔案推了回去。
“這樣可以了嗎。”
沈婉蓉拿起檔案,仔細看了一眼落款,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她把檔案收進抽屜裡。
“行了。既然字簽了,就留下來吃個午飯吧。你爸待會兒也要從公司回來。”
她的語氣變得緩和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樁重要的交易。
“你這幾年在外面,也沒個正經工作。聽說只是在什麼研究所當個臨時工?”
她沒等我回答,繼續說。
“男孩子家,瞎折騰什麼。以後缺錢了,可以找你姐。沈家還不至於缺你一口飯吃。”
我把筆蓋合上。放在桌面上。
“不必了。我下午還有事。”
我站起身。
一直沒說話的沈煜突然開口了。
“哥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他坐在沙發另一側。穿著一件阿瑪尼的高定羊絨衫,手裡抱著一個抱枕。
他的眼眶泛著紅。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對我佔據了沈家兒子的位置一直有意見。可是,可是我也沒辦法選擇我的出身啊......”
他低下頭,眼淚正好掉在抱枕上。
沈佳穎立刻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煜,你哭什麼。這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神帶著警告。
“蘇景明,小煜心善,覺得對不起你。但你別給臉不要臉。沈家養了你,給你飯吃,你別不知足。”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這對姐弟情深的畫面。
五年前,同樣是這副畫面,讓我無數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
但現在,我只覺得很安靜。
我理了一下衣袖。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