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見我應如是_第 7 章 到拉薩的時候是清晨
第 7 章
到拉薩的時候是清晨。
日光白得像刀刃,割在皮膚上又幹又冷。
我在八廓街的旅館裡歇了半天,等高原反應稍微緩過來,才往大昭寺走。
路上有人在磕長頭,額頭貼地,雙手前伸,一下一下地向前挪。
三年前沈梣也是這樣磕上來的。
他沒走這條路。
他從更遠的地方開始,那條路碎石更多,坡更陡。
當時陪他去的朋友後來跟我說,沈梣膝蓋磕碎了兩層褲子,最後一段路是被兩個路過的喇嘛架著進去的。
朋友以為他是虔誠的信徒。
只有我知道他不信佛。
他信的是自己的誠意足以打動我。
大昭寺門前的廣場上有一棵老柳樹。
樹下掛滿了經幡和五色繩。
我在功德箱前站了很久,一個年輕的僧人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祈福。
“我不祈福,”我說,“我想問三年前有一個人來這裡求過佛珠,裡面放了祈福字條,這邊還有記錄嗎?”
僧人搖了搖頭。
“施主,求佛珠的信眾很多,我們不做登記。”
我料到了。
從包裡掏出那張字條,已經被我的掌心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那我能把這張還回去嗎?還給佛祖。”
僧人看了看字條,唸了一聲佛號。
“施主若是放不下,可以在殿前供一盞燈。燈滅了,心事也就了了。”
我在殿前跪下,點了一盞酥油燈。
火苗很小,在穿堂風裡晃來晃去。
我沒有閉眼。
看著那點光一搖一晃的,想起很多事。
沈梣是我的大學同學。
認識的第一天他坐在我前面,耳朵很大,後腦勺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我忍不住笑了,他聽到動靜回過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看我。
“你笑什麼?”
“你的頭髮翹了。”
“哪裡?”
“後面。”
他伸手去摸,越摸越亂。
我嘆了口氣,翻出書包裡的小梳子遞給他。
那把梳子他後來一直沒還。
直到畢業那天他拿著那把已經斷了三根齒的梳子來找我。
“這個還你,不過缺了幾根齒,你要是介意我賠你一把新的。”
“用了四年才還?”
“因為每天都要用,每天用的時候都會想起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透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接過梳子。
“那你賠我一輩子吧。”
酥油燈噼啪響了一聲,拉回我的思緒。
燈芯歪了,火苗猛地躥高,又落下來,黯淡了一瞬。
我把字條疊好,放在燈座旁邊。
紙角被燈火的熱氣輕輕捲起。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出大殿的時候,陽光猛地灌進來。
我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開機。
訊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沈梣的,裴令儀的,媽媽的。
沈梣最後一條訊息發在今天凌晨:我沒有去找你。你做你要做的事,我在家等你回來。
我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
然後退出對話方塊,給律師發了一條訊息。
協議改好了就寄到家裡吧。
拉薩的天很高,風很乾。
我在八廓街上走了很遠,買了一條白色的哈達和一串新的佛珠。
這次是我自己求的。
不為任何人,只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