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不是你的錯:牢籠_第三章 他一下子跳了起來

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伸進你衣服裡了?」

我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如果他細心一點,就會看到我迷離的目光都變得清亮了起來,我那麼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堅定地走到我的身後。

然而,半晌,我卻聽到了他無能的責備,他說:「你也是,你明知道他對你心懷不軌,就不該單獨跟他去應酬,就算實在推不掉,你好得也穿嚴實點,你看看你這裙子。」

那一刻,我混沌的腦神經一根根繃起,眼前的世界仍在微微搖晃著,可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個男人,同我無能而又懦弱的父親一樣,根本就不會保護我!

我想起我將堂哥攔在病房裡哭訴不公平時,大伯母立馬跳出來用力推開我,將高她一個頭的堂哥護在身後,反過來尖著嗓門,質問我在病房裡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我爸見狀倒立馬也跳了出來,卻站在了我的對立面,他也推搡著我,讓我道歉,我梗著脖子,死咬嘴唇,就是一言不發。

最後,他在親戚們細細碎碎的指責聲中,狠狠將我臭罵了一頓:「真是越大越不像話了,讓你盡點孝心你也要攀比?供你讀這麼多年書就讀成這樣子?我看下學期別讀算了!」

我忽然間就明白了,為什麼我和堂哥表妹都是奶奶的孫輩,也都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她卻只問我討要回報。

因為只有我的身後空無一人。

就在這時,我看到李主任的名字點亮了吳睿的手機螢幕,下意識的一把搶了過來。

隨後,我又聽到了李主任那虛偽中透著一抹挑釁的腔調:「小吳啊,小方安全到家了吧?我是真沒想到小方酒量這麼淺,還沒喝兩杯就醉糊塗了,說了不少胡話,我看她那樣,還尋思著早些送她回去,誰知道一眨眼,人就沒了。」

「到了,到了。」我剛想開口,手機就又被吳睿搶了回去。

他一臉防備地看著我,而他臉上,露出了同樣的虛偽:「您放心,小苒安全到家了,不好意思啊主任,讓您費心了。」

我真是太可笑了,直到他結束通話電話的前一秒,我還在期待他會為我討回公道,哪怕只是一句毫無震懾力的警告。

我冷笑著質問他:「所以,你也覺得我在說胡話了是不是?」

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悶頭為我衝蜂蜜水,然後像從前那樣自己先喝一口,試好水溫才遞到我嘴邊。

「吳睿,你女朋友被別的男人摸,你連屁都不敢放,你還是個男人嗎?」

我氣得一揮手,玻璃杯在他腳邊炸裂開來,我和他都不約而同地縮了縮手,不知道是被熱水濺到,還是被碎玻璃扎到,我們都被刺痛了。

他瞪著我,眼眶紅得嚇人:「想當男人還不容易,我現在就可以去暴揍他一頓!」

「然後呢?進局子?收拾東西滾蛋?帶著你喝西北風?方苒,你不是不知道,我當初是費了多大的勁才能留下來,我的人生不允許我這麼任性,我得罪不起!」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想相信是吧?」我的眼睛裡漸漸起了霧,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看不清他了,也不想看了。

於是,我閉上了眼睛,沒再看他一眼:「滾吧,吳睿。」

4

三個月實習期滿,我被抽調到第三分公司。

第三分公司是集團分公司裡最拉胯的一個,我在眾人困惑而又飽含同情的目光下,一臉漠然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收拾東西。

按理說,我以綜合第一的成績順利透過轉正考核,即便不能留在總部,至少也該被分到像第二分公司這樣的嫡系分部。

可就像李主任說的,我的聰明勁總是用在不對的地方,所以他慷慨得把我這個預備人才轉送給了貧瘠的第三分公司。

路過他的辦公室時,他隔著百葉窗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目光如蛇信子般黏膩陰森,勾起我一身的涼意。

我慢慢頓住腳步,能感覺到滿腔的怒火在熊熊燃燒,可到最後,也沒有抬起頭瞪他一眼的勇氣。

我的新領導姓徐,是第三分公司領導層裡唯一的一個女領導,剛剛三十歲出頭,已絲毫不見年輕女人的嬌弱,渾身散發著一種黑雲壓城般的強大氣場。

她工作作風嚴厲,對下屬要求也很高,大家都對她敬而遠之,唯有我初生牛犢不怕虎,迎風而上,搶著跟進她負責的專案。

她交待下來的任務,別人要用一週才能完成,我會趕在三天內搞定,別人能做到七八分,我就一定會做到百分百。

我每天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都在不停地播報工作進度,亢奮到連我自己都害怕。

可繃久的橡皮筋總會有斷裂的一天。

我在一次熬夜做了一宿的 PPT,第二天開會的時候,對著清晰的投影儀,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以為素有「鐵娘子」之稱的徐總一定會嚴厲地訓斥我,但是她沒有,她只是暫停了會議,單獨把我留了下來,陪我坐了很久。

然後,她握了握我冰涼而又微微顫抖的手,緩聲寬慰我:「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抬眼怔怔地望著她,一顆積攢了許久的淚珠迅速劃過臉頰。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我能得到身邊每一個人的認可,卻唯獨始終等不到我爸一個肯定的眼神。

小時候,幾個孩子中只有我能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左鄰右居都誇我能幹,只有我爸冷哼一聲:「圍著鍋碗瓢盆轉能有什麼出息?」

等到我各科成績突飛猛進,一路綠燈,一口氣考進一所知名 985 院校,成了很多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他卻因為我沒有像堂哥那樣,在飯桌上主動給長輩們敬酒而數落我:「整天蔫了吧唧的,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光會死讀書有什麼用?」

於是,上了大學,我積極競選班幹部,加入學生會,主持過大小無數個晚會活動,還在學生媒體中心擔任記者部部長,採訪過不少來校訪問的各界名流。

我有一張站在校長身側的照片被貼在了學校的公告欄上,照片裡我身穿白衣黑裙,梳著簡單利落的馬尾,正向一群來訪者介紹著什麼。

或許是光線的緣故,又或許拍攝角度的有意為之,星星點點的陽光穿過我身後的銀杏樹葉,在我身上落下細雨似的光點,引來了密密麻麻的讚美。

我把照片發給我爸看,等了好半天,等來了一潑涼水:「有錢拿嗎?一天天盡整這些花裡胡哨的,能幫你找到一份好工作嗎?」

後來,我經校領導內推到現在這家大型央企,捧上了人人羨慕的金飯碗,母校更是在我順利轉正後,特邀我回去給學弟學妹們開一場會。

然而,前不久我爸得知我轉正之後年薪不過十五萬後,那輕蔑而又飽含失望的語氣,彷彿電流般直直灌進我耳朵裡。

我握著手機僵立在喧鬧的人群中,茫然到一時只聽得到腦子裡嗡嗡嗡的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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