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不是你的錯:牢籠_第二章 憑心而言
憑心而言,她除了格外偏心堂哥之外,也著實不算虧待我,只是她會反覆強調她對我的每一份付出。
比如小時候,她給我們三個孩子一人買了一瓶娃哈哈,她會問堂哥夠不夠,問表妹喜不喜歡,卻只會問我,奶奶對你好不好?
再比如堂哥生病了,她會自責自己沒照顧好,表妹生病了,她會碎碎念怎麼還不好。
我生病了,她卻會在每一次餵我吃藥的時候,都不忘重複一遍:「沒有我,你早就病死了,記住沒?」
還比如,我們得去離家十公里以外的縣城念初中時,她帶我們去買腳踏車,回來以後,她只讓我一個人給她打了欠條。
我背過身子,將腦袋深深埋在昏暗的檯燈下,乖乖寫下欠條,像以往每一次完成她交待我的事一樣。
只是,滴落在手背上的眼淚有多滾燙,我內心就有多冰涼。
我記得有一年仲夏的夜晚,整個村裡都停電了,我半夜被熱醒,看到她搖著蒲扇給堂哥和表妹扇風。
汗水沿著她的發腮又滑過她的脖子,最後染溼了她的背,我怔怔地望了好久。
我的奶奶也像故事書裡的奶奶一樣慈愛,只是她好像真的不喜歡我。
我很難過,我也想不明白。
那些年,她讓我像個乞丐一樣,每天捧著碗等待她的施捨。
這些年,她又搖身一變,變成了我的債主,理直氣壯地問我追討曾賞我的每一口飯。
家裡的冰箱壞了找我出錢買新的,逢年過節不給她包紅包就給臉色看,每一回有個頭疼腦熱的,必然會第一時間傳召我回去侍疾。
起初,我甘之如飴。幻想著我多捧回幾張獎狀,我多幫她乾點家務活,我多給她包點紅包,我多照顧照顧病中的她。也許,也許她也會用看堂哥那樣的眼神看我一眼,也許也會像叮囑表妹那樣叮囑我:「女娃娃一個人在外要多當點心。」
直到有一年暑假,她不小心摔斷了腿,我留在醫院二十四小時不離身地照顧她,給她擦身餵飯,端屎端尿,同病房的人都誇我孝順。
她也跟著大家一起笑,扭頭卻對我說:「我要是不小心摔死了,那就便宜你了,還沒享到你福呢。」
第二天,堂哥來看她,到了飯點,她就以醫院食堂伙食不好為由,再三催促堂哥回家吃飯。
那時候我已經在醫院陪護她快兩個星期了,面對她時的那種還債般的窒息感與身體上的疲累,早已將我逼至崩潰的邊緣。
我瞬間就崩不住了,張開雙臂一把攔住堂哥,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憑什麼?這不公平!」
後來,堂哥還是準時回家吃飯了,我也還是留了下來,直到她康復出院。
再後來,她每一回住院,我就請護工替我照顧她。
我爸知道後氣得斷了我的生活費,我就用我的獎學金請,獎學金不夠時,我就做家教賺兼職費請。
最艱難的一次,我不惜厚著臉皮跟我的學生家長借錢請,當我認認真真得給一個陌生人打欠條時,我就知道,我們之間最後那一點血脈相連的情分也斷了。
3
趕在天亮之前,我將整理好的報表整整齊齊地放到了李主任的辦公桌上,然後站回窗前。
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我再一次往那個爛熟於心的戶頭轉了一筆錢,幾乎是我實習以來所有的積蓄。
和吳睿冷戰的第五天,李主任指名我陪他去見一個重要客戶,然而他卻在飯桌上帶頭灌我酒。
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只知道我奮力推開他靠過來的身子,一個人踉蹌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腦子裡嗡嗡嗡響個不停。
一會兒是我爸冷冷地質問:「又拿錢來打發,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說你冷血!」
一會兒是李主任滿面笑容地威脅:「聰明人別幹傻事,沒好處的。」
我不得不承認,他點醒了我,躺在我郵箱裡的那封舉報信就算發出去了又怎麼樣?能順利送到上層領導手裡嗎?上層領導會看嗎?會信嗎?
不會的,魚死了網通常也不會破的,誰會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實習生去動公司的元老?
他們只會棄車保帥,殘忍地將推我出來做看不見的炮灰。
我沮喪極了,一路跌跌撞撞,感覺回家的路好長好長,我走了好久好久,直到看到徘徊在路燈下的吳睿,那顆晃盪了一整晚的心才猛然墜地,腿也跟著軟得扶都扶不起來。
吳睿將我抱到沙發上,替我脫鞋,餵我喝水,幫我擦臉,甚至徒手接我的嘔吐物,眉頭皺也沒皺一下,還一臉溫柔地寬慰我。
我差一點兒就要原諒他了,從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遇見吳睿之前,我沒有想過我會在大學裡談戀愛。
大學時間多寶貴,要修學分,要拿獎學金,還要兼職賺很多很多的錢,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樣,轉得不知疲倦,彷彿唯有如此,我才能暫時忘卻強加在我身上的那道枷鎖。
然而,無邊的孤獨還是常常會見縫插針地滲進來,我無法擺脫,也不知如何擺脫。
是吳睿,在我為了趕早去圖書館佔位子而顧不上買早餐時,默默將一杯溫熱的豆漿和兩隻我愛吃的燒麥放到我位子上。
也是吳睿,在我兼職晚歸,還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費選擇騎共享單車的時候,一聲不吭借了一輛電動車等候在路邊。
有一次,半路上電動車快沒電了,他就下來讓我騎,自己跟著車後面跑,上坡的時候還會在後面推一把。
還有一次,我發高燒,他連夜送我去醫院,跑上跑下為我辦理手續,又冒著寒風跑了好幾條街找便利店,就為給我買一口熱乎的吃食。
我沒想到我這樣的人也會有病弱的一面,在他催促我趁熱吃的時候,一股酸澀感湧上鼻腔,還沒開口,眼圈就紅了。
那天之後,我們就在一起了,他就像一束溫暖的、充滿力量的日光,刺破了我陰霾籠罩的世界。
我曾堅定的相信,順著這束日光,我就能走出囚禁我的牢籠。
我像從前那樣抱著他的腰問他:「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
他也還像從前那樣回答我:「因為我愛你啊,不對你好對誰好?」
怪就怪我問了從前沒有問過的問題,我委屈巴巴地看著他:「你還是不相信我嗎?李主任真的欺負我,他剛剛手都快伸進我衣服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