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不是你的錯:牢籠_第四章 他說
他說:「不是大公司嗎,就給這麼點兒?你表妹都沒讀過大學,處了個物件,人家裡給安排了一個工作,啥事沒有,每天就去打個卡,一個月還給她開八九千呢!」
末了,他還長嘆了一口氣:「真是幹得好不如嫁得好,你這書算是白讀了!」
5
徐總給我放了一週的假,我拉上窗簾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飛去三亞看海。
在三亞的最後一天,我遇見了去三亞出差的楊俊寧。
當時我正站在熙熙攘攘的海鮮市場,和一箇中年女人吵得面紅耳赤,她八九歲的女兒趁機折回屋裡,接了一盆冷水全潑到了我身上。
我抹了一把臉,在女人的驚呼聲中,彎腰端起身旁裝了半盆水的魚盆,毫不手軟地潑了回去。
那天,所有人都指責我再怎麼樣也不該對一個孩子動手時,只有楊俊寧不動聲色地將我擋在了身後。
楊俊寧是一名律師,我很欣賞他那一身的正氣,或許是受職業影響的緣故,我常常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天然的保護欲。
他會在電影切入血腥畫面的第一時間捂住我的眼睛;會在我遭受質疑時,堅定地站在我身旁;還會在我與別人發生爭執時,將我拉到他的身後。
他得知我那被領導騷擾的遭遇後,很用力地抱了抱我,我聽到他說「別怕」的時候,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後來我好像真的就沒有那麼怕了。
因為我的手機裡多了一個緊急聯絡人,我的雲盤裡多了一套專業而完整的證據鏈,都是李主任荒唐無恥的嘴臉。
他本想立馬為我討回公道,被我拒絕後連連搖頭:「你啊你,都有我了,怎麼還這麼慫!」
然後他又提到了三亞的那對母女,仍為我感到不忿:「當時我可全看到了,是那個女人先指著你的鼻子破口大罵的,那個小女孩在潑你之前,還咬你踢你,這樣你都沒有還手。」
他還問起我們爭執的原因,我淡然一笑說都過去了。
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他,我們突然惡語相向是因為我問她:「你還記得方苒嗎?」
更不會告訴他,那個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的女人,是我空白記憶裡的生母,那個踢我咬我的小女孩,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所以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寧願分手也不願意去討好他的母親,他以為我討厭他的母親,其實不是,我只是討厭討好的感覺。
我忘不了我媽看我時那充滿怨懟的眼神,更忘不她連珠帶炮似的聲聲質問:「你知道我在你們老方家過的什麼日子嗎?我每天像個丫鬟似的伺候你奶奶,像個保姆似的給你們那一大家子人洗衣做飯。」
「逛集市買回一袋蘋果,挑大的送到你大伯家,挑紅的拿去給你小姑吃,逢年過節,你們一大家子人圍在一張桌上吃香喝辣,就剩我還在廚房燒最後一道湯,等你們打牌的打牌,看春晚的看春晚,我還得泡在一堆髒碗髒盆裡。」
「即便如此,我還是一句怨言都沒有,誰叫我孃家窮呢,這是我的命,我認!可我那麼卑微的討好你們每一個人,你們除了對我呼來喝去,就是擺明面上的嫌棄!」
「最可惡的是你爸,他明知道我受了委屈,還是一聲不吭,我每次躲在房間裡抹眼淚,他都跟瞎了一樣視而不見。」
「有一回我實在沒忍住跟你小姑吵架,你奶奶幫著你小姑一起推我罵我,你爸都進門了,明明親眼看到了這一幕,卻一句話沒說,轉身就又走了。」
她越說越激動,一步步逼近我,近到我能從她瞳孔裡看到惶然無措的自己,其實那一刻,我就已經不怪她了。
沒有人比我更能感同身受,我只是想提醒她,她口口聲聲說的「你們」裡沒有我。
「當年我還只是個襁褓裡的嬰兒,我……」
「那你也怪不得我狠心,都是被你們一家子人逼的!」
她眸光閃了閃,在瞥見身後竄出來的小女兒後,又迅速凝結成冰,冷冷地射向我:「你爸毀了我前半生,我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你又要來毀我後半輩子的幸福嗎?」
後來,楊俊寧跑到我們公司樓下堵我,蹙眉追問我:「我就讓你給我媽洗兩串提子怎麼過分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嬌氣呢!」
我冷冷反駁道:「有讓第一次上門的客人給主人洗水果的嗎?」
「那不是我媽愛吃嘛,再說你也算不上客人,你們以後是要成為一家人的,你討好她一回怎麼了?」
我低頭輕笑了一聲,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問他:「你能保證就一回嗎?」
他目光虛晃了幾下,沒有看我,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就不能愛屋及烏嗎?」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也沒有再回頭。
因為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從我爸開口問楊俊寧要五十萬彩禮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感情就已經變質了。
他不知道,他嘴裡輕飄飄的一串數字,既激起了我深埋心底的不被愛的羞恥感,也搖擺了未來公婆迎我進門的決心。
其實我還挺感激楊俊寧的,直到最後他仍在用他的方式,試圖留住我們這段關係。
可我內心比誰都清楚,失了衡的婚姻,也是長久不了的。
我害怕重複我爸媽的婚姻悲劇,害怕步我媽的後塵,更害怕有一天,楊俊寧的耐心,以及對我的愛意會被時光和瑣碎碾碎,然後變成和我爸一樣的人。
那該多令人絕望!
和楊俊寧分手的那晚,我一個人爬上 36 層的天台。
熱戀的時候,我們經常上來喝酒,一起看籠罩整個城市的霧,看黃昏最後一束太陽的光亮。
上一次一起上來的時候,角落裡那株沒人管的九重葛還綴滿了密密麻麻的紫紅色的花朵。
楊俊寧說這種花生長力是極強的,可這才過了多久啊,它們怎麼都在黑暗裡紛紛掉落了?
我終於對著一地明黃色的花粉哭得聲嘶力竭,然後在巨大的風聲中給我爸打電話:「就因為你不愛我,所以以後也沒有人愛我了。」
6
到第三分公司的第二年,在徐總的帶領下,第三公司破天荒轉虧為贏,效益直逼第二分公司。
集團年會上,我又遇見了李主任。
他坐在我斜對面那一桌,陰惻惻的目光一整晚都黏在我身上,那種脊背生涼的黏膩感又慢慢襲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