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不是你的錯:牢籠_第五章 我已經儘可能地避開他了

我已經儘可能地避開他了,可他還是沒打算放過我,縱容他的爪牙起鬨我和他喝大交杯:「方苒,你有今天可都賴李主任,要不是他慧眼識珠,你哪有這麼好的機會大展拳腳,不跟老領導喝個大交杯可真就說不過去了!」

我直直地望著他,他也一臉含笑地看著我,乍一看,殷切的目光裡都是一個長者對晚輩的欣賞與期許。

可當他一點點靠近我的時候,那個我被他困在洗手間,他粗糲的指腹滑過我的小腹的觸感再次從我記憶深出彈起。

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脊背被撞得生疼。

我回頭望去,那是一堵堅硬而又冰冷的牆,我這才發現,原來我早已退無可退。

可那張令人生厭的臉還在一寸寸逼進我,近到他伏在我耳畔說的話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得見。

他得意極了:「看你還能躲到哪裡去?」

說著,他舉杯繞過我的脖子,在他的嘴巴故意貼向我的臉頰時,我一把推開他,揚手將杯子裡的紅酒都潑到了他的臉上。

紫紅色的液體將他的臉劃得更加猙獰醜陋,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後輪到你躲了。」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也是,當綿羊反過來說要吃豺狼,是怪嚇人的。

我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目光中,將雲盤裡最隱秘處的那一張張聊天截圖、語音條、以及不堪入目的挑逗影片都發到了群裡。

大家都不用低頭看手機,今年集團年會有一個線上搶紅包的環節,為了方便,主持人特地現場建了一個群,在場所有人幾乎都掃碼進群了。

舞臺兩側的 LED 大屏上,正在浪潮般的唏噓聲中賣力得即時更新。

我站在人群中,仰頭看著面前一張張一閃而過的畫面。

那些被騷擾,被恐嚇,戰戰兢兢,孤立無助的記憶終於被連根拔起,被拽出來的那一刻還是扯痛了我。

但我知道,這次不會痛太久了。

余光中,我看到落荒而逃的李主任,外面天寒地凍的,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就這麼頂著一張色彩斑斕的臉狼狽地逃了,像個小丑一樣。

那晚,我破天荒一夜無夢,睡得尤為安穩,我爸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沒吵醒我。

自從我和楊俊寧分手後,他就頻頻打電話給我,他說:「不是 S 市本地人嗎?區區五十萬拿不出來?我看就是不想拿!」

他說:「不是還說是什麼大律師嗎?律師工資應該很高啊,你怕不是被人給騙了!」

他說:「他如果真的愛你,就不會這麼輕易放棄你!」

他說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說一句寬慰我的話,更沒有說一聲抱歉。

我想過質問他,可莫名覺得疲憊至極,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張開雙臂拉開窗簾,明亮的陽光穿透玻璃灑了進來,整個世界都亮堂了。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至少沒有我活得勇敢而無畏重要。

7

李主任很快被迫主動請辭,據說離職手續都沒有親自來辦,原來我以為不要臉的人,竟比我想象中還要臉。

而我自此一戰成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公司最熱門的談資,有人同情我,就有人編排我,有人稱讚我,就有人詆譭我。

換做從前,我一定會使出十八般武藝,各種證明自己,可如今我只是很淡然地自我安慰,放輕鬆,沒有人能夠被所有人喜歡。

唯一讓我隱隱不安的是,集團雖出面安撫了我,但同時也開始觀望我,我的境地一時也被邊緣化了。

所以,當徐總把外派布魯塞爾的申請表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個岔路口,我除了一句乾澀的「謝謝」之外,再說不出其他的話。

雖然她什麼也沒說,我也知道她費了多大的力氣,才為我爭取到這條岔路口。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我爸再一次堵住了我人生中的另一個最重要的路口。

我崩潰極了,躲在心理醫生的治療室哭溼了大半包紙巾,我控訴我遇到的一切。

「就因為奶奶一句遠嫁等於白養一閨女,他一開口就問我要五十萬的彩禮,就因為小姑說我一齣國指不定就不回來了,他一開口又是五十萬贍養費!」

「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一手交錢一手交戶口本,你相信這是一個父親說的話嗎?」

「他已經毀了我的幸福,還要毀了我的前程嗎?」

「我真的好失望啊,他怎麼可以這麼自私,這麼冷漠?」

直到我的心理醫生問我:「那麼你呢,你對自己失望嗎?」

我愣怔了幾秒,然後拼命地點頭:「失望,特別失望。」

我問他是不是人的命運也是會遺傳的?不然為什麼我都已經那麼那麼得努力了,到頭來還是不可避免地變成了我爸那樣的人?

別看我張牙舞爪,也別看我身上長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芒刺,其實全都是唬人的道具,我骨子裡同我爸一樣,懦弱得要死!

李主任敢明目張膽地騷擾我那麼多年,就是因為我遲遲不敢與他拼個你死我活,我總是瞻前顧後,怕被笑話,怕被憐憫,怕魚死了網也破不了。

這些年來,我在情愛裡沉沉浮浮,轉身轉得比誰都快,灑脫得彷彿沒愛過誰。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連追問他們一句愛不愛我都不敢,每次愛意稍稍蒙上一點灰塵,我就立馬逃之夭夭,生怕又看到那個不被愛的可憐的自己。

更可悲的是,我一邊咬牙切齒地討伐我爸的無能,厭惡他的懦弱,一邊又可笑得一次次妥協於他,像被根植在基因裡的指令,我怎麼也擺脫不了。

可經歷這麼多事,我以為我能決絕地斬斷一段已經變了質的感情,能勇敢的將騷擾我的人公佈於眾,我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活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小女孩了,我也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愛不愛我了。

可當我爸選擇再一次傷害我的時候,我還是難過得心臟直顫。

我突然說不下去了,無措地看向我心理師,眼淚決堤:「為什麼,為什麼還是不行?能不能幫幫我?」

他沉默了會兒,又給我遞了兩張紙巾,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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