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十年,雙胞胎弟弟九歲,這個家我不要了_第8章 我的手指在鉛筆印上停了一下
第8章
我的手指在鉛筆印上停了一下。
爸爸說:“我在鎮上的廢品站找到的。”
他蹲在門口,手放在膝蓋上。
“西廂那批東西清掉之後,是拉到鎮上的廢品站處理的。”
“我去了一趟,跟看門的老頭翻了整整一天,翻出來這些。”
紙箱裡還有幾本課本、一個鐵皮鉛筆盒、一沓寫了一半的作業本。
我把那沓作業本拿出來翻了兩頁,第三頁上有一道算術題,上面畫了三個圈。
是那個冬天一個十二歲小女孩算到一半的題。
我沒有說話。
把那本書放回紙箱裡,把紙箱蓋合上,推回爸爸面前。
他說:“你留著。”
我說:“不用了。”
“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我說:“十年前是,十年前沒人留,現在就都不用了。”
“你把它們從廢品站找回來,它們還是廢品站的東西。”
爸爸蹲在那兒,膝蓋撐著胳膊。
他低著頭看著那個紙箱,手指在紙箱邊沿上蹭了一下。
“我們還能做什麼?”他的聲音很低。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我看著他,他的眼窩比以前深了。
眼角多了好幾條褶,頭髮也白了不少。
十年,他也老了。
“什麼都不用做。”我說。
“你弟弟問,姐姐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你告訴他們,姐姐去外面了。”
爸爸說:“去哪兒了。”
我說:“活著呢。”
我站起來,把門關上。
門合上之前我看了他一眼,他還蹲在那兒,手搭在紙箱上。
我靠在門後,站了一會兒。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爸爸抱著紙箱子走出宿舍樓,在樓門口停下來換了一隻手。
他抬頭往上看了一眼,我站在窗邊,窗簾半拉著。
我不知道他看見我沒有。
他低下頭,把紙箱換到另一隻胳膊下面夾著,走了。
背影有點駝。
紙箱被他夾在腋下,抱得很緊,像抱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手機響了一聲。
姑媽發來訊息:“你爸去廢品站翻了一天,把能找回來的都找回來了。”
“書泡過水,他一本一本曬乾。”
我沒有回。
又過了一會兒,訊息又來了:“你媽哭了三回了。”
“昨天給西廂鋪床單的時候,鋪著鋪著坐在地上哭,說你走了以後每天晚上睡不著。”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窗外天暗下來了。
我坐回床上,把床頭的日記本拿過來。
翻到中間夾著信紙那一頁,展開來又看了一遍。
“如果我能活到二十歲,我想去看看海。想吃一次冰激凌,想坐火車看樹跑過去。”
十年前的鉛筆字已經有點淡了。
我把信紙摺好夾回去,合上日記本,放回枕頭下面。
然後掏出手機,給姑媽回了一條。
“姑媽,你幫我跟他們說一聲。東西收到了,書也看到了。謝謝。”
“但我不回去了。讓他們把那些力氣省下來,給兩個弟弟。”
“他們把力氣花在我身上,花多少都補不回來那十年。”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了一會兒又暗了。
宿舍門被推開了,短髮女生回來了。
她拎著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啪地一聲。
“給你帶了橘子。”
我說謝謝。
她看了我一眼,沒問別的,開始收拾床鋪。
我拿起一個橘子,剝開。
皮很薄,汁水濺到手指上,有點涼。
我把一瓣送進嘴裡,酸的,酸得眼睛眯了一下。
短髮女生從上鋪探下來:“酸不酸。”
“酸。”
“那扔了。”
“不扔。挺好的。”
我把那瓣嚥下去,又剝了一瓣。
窗外風大了,梧桐葉嘩啦啦響。
隔壁宿舍的笑聲還在,隱約聽見誰在唱歌,跑調了,一群人笑得更厲害。
我坐在燈底下吃橘子,一瓣一瓣的。
酸味在嘴裡化開,嚥下去之後舌根有一點甜。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訂票資訊,安心的閉上了眼。
馬上放寒假,我已經和室友約好了。
一起去看海,吃冰激凌,坐火車看樹跑過去。
昨日已死,前路盡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