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南方的一封信_第 10 章 時間的流逝

第 10 章

時間的流逝，在村裡總是顯得緩慢。

但我能感覺到，留在我媽和星月身上的時間，過得尤為煎熬。

那場冬雨過後，我媽真的沒有再回南城。

她花錢請人把村裡那間漏雨的破土房修繕了一下，帶著星月住了進去。

曾經習慣了高檔公寓、出門必須豪車的她，現在每天穿著一件舊軍大衣，在村口幫人卸化肥。

星月轉到了鎮上的小學。

她不再穿那些昂貴的私立校服，而是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每天揹著書包走十里山路去上學。

村裡人一開始對她們充滿敵意，連買東西都不願意賣給她們。

我媽也不爭辯。

她只是默默地幹活，幫村裡的孤寡老人挑水，幫趙嬸修漏雨的屋頂。

趙嬸每次看到她，總是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有一天，星月在放學路上遇到了大雨，滑進了一條深溝裡。

是趙嬸路過，把她拉了上來，揹回了村子。

我媽看到渾身是泥、發著高燒的星月，撲通一聲給趙嬸跪下了。

“老趙，謝謝你......謝謝你沒記恨這孩子。”

趙嬸抽了口煙，看著躺在床上的星月，嘆了口氣。

“孩子是無辜的。要恨，也是恨你們這兩個沒心肝的。”

“你現在做這些，溯川也看不見了。早幹嘛去了？”

我媽捂著臉，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我只求心裡能好過一點......哪怕一點點......”

春節前夕，我媽去了一趟南城的療養院。

我也跟著去了。

因為我知道，這可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停留的最後幾天了。

那種牽引著我的力量越來越弱，我的魂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

療養院的病房裡。

我爸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窗戶，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枝。

他瘦得脫了相，頭髮白了一大半。

聽到腳步聲，他遲緩地轉過頭。

看到我媽，他的眼神里沒有認出她的驚喜，只有一片空洞。

“芝嵐？”他喃喃地叫了一聲。

我媽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枯瘦的手。

“柏楓，我來看你了。快過年了。”

我爸突然抽回手，緊張地四下張望。

“你別那麼大聲！溯川在睡覺呢，別吵醒他！”

他指著旁邊一張空著的病床。

“你看，他睡得多香。他昨天還跟我說，想吃我包的餃子。”

“我等會兒就去買肉，給他包白菜豬肉餡的。他最愛吃這個了。”

我媽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白菜豬肉餡的餃子，是我十歲那年過年時，爺爺包給我吃的。

我爸從來沒有給我包過一次餃子。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瘋癲的樣子，心裡已經沒有了任何怨恨。

只有悲哀。

除夕夜。

村裡到處都是鞭炮聲和餃子的香味。

我媽在院子裡擺了一張小桌子。

桌上放著三副碗筷。

她端上來一盤熱騰騰的白菜豬肉餃子。

星月坐在桌邊，看著那個空位。

“媽媽，哥哥會回來吃餃子嗎？”

我媽倒了兩杯白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灑在地上。

“會。哥哥一直都在。”

我站在桌邊，看著她們。

這頓飯，我等了八年。

可惜，我已經吃不到了。

遠處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一朵絢麗的煙花。

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小院。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煙花的光芒中開始消散。

從指尖開始，化作點點星光。

“溯川。”

我似乎聽到了我媽的一聲呼喚，帶著無盡的悔恨和哀求。

但我沒有回頭。

我看到了那條閃著光的路。

路的盡頭，爺爺笑眯眯地拿著那個編好的草蜢，在等我。

“爺爺，我來了。”

我輕聲說。

微風拂過院子裡的老槐樹，吹落了一片枯葉。

那片葉子剛好落在了那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上。

我徹底閉上了眼睛。

這漫長而疲憊的一生，終於結束了。

不再有欺騙，不再有拋棄。

只有無盡的安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