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南方的一封信_第 7 章 法醫鑒定中心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塊
第 7 章
法醫鑑定中心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塊。
我爸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喉嚨裡還是漏出了壓抑的嗚咽。
我媽盯著塑膠袋裡那張帶血的死亡證明,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爬了五十米......”我媽喃喃自語,“他為什麼不呼救?他為什麼不攔住我們?”
女法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也許是因為,他試圖向最親近的人求救時,被推開了。”
我媽猛地抬頭,眼底爬滿了紅血絲。
“你什麼意思?”
女警察走上前,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
“這是車站門口一家便利店的監控錄影,你們自己看吧。”
螢幕上開始播放黑白畫面。
那是大門口的視角。
畫面裡,貨車衝向人群,我撲倒星月。
緊接著,我媽爸衝進畫面。
我爸一把推開我,搶走星月。
我媽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罵了幾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整個過程中,我躺在地上,伸手想要抓住我媽的風衣下襬。
但她避開了。
我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丟棄在混亂的人群中。
畫面最後,是我艱難地翻過身,拖著斷腿,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慢慢爬出了監控範圍。
“不......不是這樣的......”
我爸撲過去,想要抓住那個平板,被警察躲開了。
“我不知道他受傷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他只是想搶我的孩子!”
我爸哭得聲嘶力竭。
“他為什麼不說話?他喊我一聲爸爸啊!”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裡升不出一絲波瀾。
我當時滿嘴是血,發不出聲音。
就算我喊了,你們會聽嗎?
女警察收起平板,語氣冰冷。
“沈女士,李先生,根據監控顯示,沈溯川在關鍵時刻推開了你們的女兒,救了她一命。”
“而你們,作為他的親生父母,在他重傷垂危時,選擇了辱罵和拋棄。”
“雖然在法律上你們不構成故意殺人,但在道德上,我想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我媽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他救了星月......”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幹了什麼......我到底幹了什麼!”
接下來的認屍手續,他們辦得很機械。
我媽簽下名字時,筆尖戳破了紙。
從法醫中心出來,已經是傍晚。
我跟著他們回到了醫院的病房。
星月正坐在床上看動畫片,看到他們進來,高興地喊。
“媽媽爸爸,你們去哪裡了?我想吃炸雞。”
我爸看著星月天真無邪的臉,眼淚再次決堤。
他衝過去,一把將星月緊緊抱在懷裡,哭得渾身抽搐。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星月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掙扎著推開他。
“爸爸你怎麼了?你弄疼我了。”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這對父女,突然像瘋了一樣,轉身衝了出去。
我跟著她,看著她打車回了青石鎮。
她去了我住的那家十塊錢一晚的招待所。
前臺大叔本來不想讓她進門,但她砸了一百塊錢在櫃檯上,直接衝進了我昨天住的那個房間。
房間裡很簡陋。
床上放著我那個破舊的帆布包。
我媽顫抖著手拉開拉鍊。
裡面掉出來幾件換洗的舊衣服,還有一個泛黃的日記本。
她翻開日記本。
第一頁,是我十六歲那年寫的。
【今天收到了高中的錄取通知書。媽媽說家裡沒錢,要供妹妹上早教班。我不怪他們,他們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我要努力幹活,多賺點錢,等他們回家。】
我媽的手指在“不怪他們”四個字上摩挲著,指尖發白。
她往後翻。
每一頁,都是我記錄的生活瑣事,以及對他們回家的期盼。
【今天發工資了,八百塊。給爺爺買了藥,剩下兩百。我存了一百,等存夠了錢,我就去南城看媽爸。】
【今天鎮上趕集,我看到一件很漂亮的羽絨服。我想買給妹妹。她一定長得很高了。】
直到最後一頁,也就是幾天前。
字跡有些凌亂,還帶著淚痕。
【爺爺走了。我給媽爸打了一晚上電話,沒打通。趙嬸說他們不會回來了。
我不信。我要去鎮上等他們。他們說過的,只要我乖,只要我照顧好爺爺,他們就會接我去大城市。】
日記本的夾層裡,掉出一個存摺。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這些年的存款記錄。
三十、五十、一百。
八年時間,我硬生生從牙縫裡省出了兩萬塊錢。
存摺裡夾著一張紙條。
【給媽爸的養老錢。】
“啊——!”
我媽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嘶吼,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她抓著那個存摺,狠狠地砸自己的頭。
“我真該死!我真該死啊!”
她跪在地上,把頭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頭破血流的樣子,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快意。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我活著的時候,你們當我是草芥。
我死了,你們的眼淚又能洗刷掉什麼呢?
招待所的前臺大叔聽到動靜跑了上來。
看到我媽滿頭是血地跪在地上,嚇得大叫起來。
“你發什麼瘋啊!要死死外邊去!”
我媽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本帶血的日記,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路燈昏暗。
我看著她孤獨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裡。
我知道,屬於他們的真正的地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