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南方的一封信_第 8 章 第二天的天空陰沉沉的
第 8 章
第二天的天空陰沉沉的,飄著綿綿細雨。
我媽我爸帶著星月回了南城。
他們沒有帶走我的骨灰。
趙嬸不讓。
趙嬸帶著村裡幾個婦女,堵在火葬場門口,手裡拿著鐵鍬和鋤頭。
“溯川生是我們村的人,死也是我們村的鬼!你們這兩個畜生,有什麼資格碰他的骨灰!”
趙嬸指著我媽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媽沒有還嘴。
她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原本打理得整齊的短髮變得凌亂,職業裝上也滿是褶皺。
她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對著趙嬸磕頭。
“老趙,求求你,讓我帶他走吧。我想帶他回家。”
“回家?”趙嬸啐了一口。
“你們那個高檔小區是他的家嗎?他在你們店裡洗盤子的時候,你們當他是一家人嗎?”
“溯川臨死前,手裡還攥著他爺爺的死亡證明。他心裡只有那個破村子裡的家,沒有你們!”
我爸在一旁哭得快要暈厥,幾次想上前,都被村裡人惡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最終,他們被趕走了。
我的骨灰被趙嬸帶回了村裡,埋在了爺爺的墳旁邊。
我看著那方小小的土包,心裡很踏實。
我跟著我媽爸回了南城。
不是因為留戀,而是因為我發現自己被某種無形的羈絆拴在了他們身邊,無法離開。
南城的那套高階公寓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星月敏銳地察覺到了家裡的不對勁。
她不再吵著要看動畫片,也不再纏著我爸要玩具。
那天晚上吃飯時,星月看著桌上豐盛的菜餚,突然放下筷子。
“爸爸,小乞丐哥哥到底去哪了?”
我爸夾菜的手猛地一抖,一塊紅燒肉掉在了桌上。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星月,不是說過了嗎?哥哥回鄉下了。”
星月搖了搖頭,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讓大人心驚的認真。
“你騙人。”
“我在醫院聽到你和媽媽吵架了。你們說哥哥死了。”
我媽手裡的碗“砰”的一聲砸在桌上。
“星月!誰讓你偷聽大人說話的!”
星月沒有像往常一樣被嚇哭,她站起來,直視著我媽。
“媽媽,是他推開了我。他流了好多血。”
“你們為什麼不救他?”
“同學說,見死不救的人,是壞人。媽媽爸爸是壞人嗎?”
“啪!”
我媽一巴掌扇在星月的臉上。
那是她第一次打星月。
星月被打得摔在椅子上,半邊臉瞬間紅了。
她捂著臉,沒有哭,只是用一種極其陌生的眼神看著我媽。
“你們殺了他。”星月小聲卻清晰地說。
我爸尖叫著撲過去,抱住星月。
“芝嵐你瘋了!你打孩子幹什麼!”
他轉頭看著星月,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星月,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的不知道......爸爸錯了,你別這麼看爸爸......”
星月掙脫了我爸的懷抱,跑進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了門。
那一晚,公寓裡迴盪著我爸斷斷續續的哭聲和我媽沉重的嘆息聲。
接下來的半個月,這個家徹底垮了。
我媽的公司出了大問題。
她原本談好的一筆大訂單,因為她在簽約儀式上精神恍惚,把重要的資料報錯,導致合作方當場翻臉。
資金鍊斷裂,催債的電話一天打幾十個。
她每天在書房裡抽菸,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有一天深夜,我看到她對著牆上一張星月的百日照發呆。
那張照片的邊緣,露出了一小截我十六歲時的半身照。
那是她從我的日記本里找出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張照片,眼淚無聲地砸在桌面上。
“溯川......媽知道錯了......”
“媽不該嫌你丟人......你回來好不好?媽把公司賣了,帶你們回村裡......”
我冷冷地看著她。
回不去了。
有些錯,一旦犯下,就是死局。
我爸的精神狀態更差。
他開始整宿整宿地失眠。
只要一閉上眼,他就會看到我滿身是血地站他床前。
有一天中午,他正在廚房切菜。
我飄在冰箱旁邊,靜靜地看著他。
他突然停下手裡的刀,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砧板上的西紅柿汁。
“溯川的血......好多血......”
他魔怔了一般,伸出手去抹那些紅色的汁液,然後塗在自己的臉上。
“爸爸給你擦乾淨......不疼了,溯川不疼了......”
男保姆買菜回來,看到這一幕,嚇得扔下菜籃子就跑了。
我媽聞訊趕回了家。
我爸坐在地上,滿臉是紅色的汁水,又哭又笑。
“芝嵐,溯川回來了。你看,他就在那兒呢。”
他指著我飄浮的方向。
我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裡空無一物。
但她卻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跌坐在地上,抱住我爸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