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南方的一封信_第 9 章 我爸被送進了南城最好的精神療養院
第 9 章
我爸被送進了南城最好的精神療養院。
女醫生說,他是受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導致認知障礙和重度抑鬱。
我媽賣掉了公司的一部分股份,才勉強填上資金的窟窿,支付了昂貴的療養費用。
那個曾經光鮮亮麗的家,現在變得冷冷清清。
星月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天真活潑的小公主。
她變得沉默寡言,甚至開始抗拒去學校。
老師打電話來,說星月在學校裡總是看著窗外發呆,誰跟她說話都不理。
我媽去學校接她。
在車上,我媽試圖活躍氣氛。
“星月,週末媽媽帶你去遊樂園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坐那個超級過山車嗎?”
星月抱著書包,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媽媽,哥哥以前去過遊樂園嗎?”
我媽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車子在路上畫了個“S”形,差點撞上旁邊的綠化帶。
她靠邊停車,聲音有些發顫。
“星月,咱們不提哥哥了,好嗎?”
星月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提?是因為你們心虛嗎?”
“十歲的小孩,怎麼會懂‘心虛’這個詞?”我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是趙奶奶告訴我的。”星月說。
我媽猛地抬起頭。
“老趙找過你?”
星月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塑膠袋。
裡面裝著那個滿是泥水、已經乾癟的草蜢。
“趙奶奶來學校找我了。她把這個給我了。”
“她說,這是哥哥用命換來的東西。她說哥哥在鄉下每天干十二個小時的活,就為了給你們存錢。”
星月的眼眶紅了。
“媽媽,你們為什麼要那麼對他?他明明那麼好。”
我媽看著那個草蜢,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認得那個草蜢。
八年前,她離開村子時,爺爺也給她編過一個。
她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媽媽錯了......媽媽是個混蛋......”
我媽趴在方向盤上,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坐在後排,看著她顫抖的肩膀。
這一刻,我終於感到了一絲釋然。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開始慢慢消散。
轉眼到了立冬。
我媽帶著星月,又回了一趟青石鎮。
這一次,她沒有開那輛張揚的轎車,而是坐的綠皮火車。
她們拎著大包小包的祭品,來到了村裡的墳地。
趙嬸站在路口,冷冷地看著她們。
這一次,她沒有攔。
我媽走到我的墳前。
墳頭上的草已經枯黃了,墓碑是一塊簡單的青石板,上面刻著我的名字:沈溯川。
沒有“愛子”,只有名字。
這是趙嬸堅持的,她說我不稀罕她們的假慈悲。
我媽跪在地上,把帶來的紙錢一張一張地點燃。
星月跪在她旁邊,把那個草蜢放在了墓碑前。
“哥哥,對不起。”星月小聲說。
我媽從包裡拿出那個日記本和存摺,放在火盆裡。
火苗捲起紙頁,化作黑色的灰燼。
“溯川,媽把錢都捐給鎮上的小學了,以你的名義捐的。”
“媽把公司關了,以後就留在村裡,陪著你和你爺爺。”
“你爸在療養院,醫生說他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這是報應,媽知道。”
她在火光前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說她當年怎麼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說她怎麼在利益面前丟了良心。
我站在不遠處的槐樹下,靜靜地聽著。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紙灰,像是在回應她,又像是在告別。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輕到彷彿要融化在空氣裡。
遠處的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
那是晚飯的時間了。
我似乎聽到了爺爺的聲音。
“溯川啊,水燒開了,回來吃飯咯。”
我轉過頭。
爺爺站在那間破土房的門口,穿著那件熟悉的舊軍大衣,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他的腿好了,背也不駝了。
“爺爺。”
我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落不到地上。
我沒有再看跪在墳前的母女倆。
我轉過身,朝著爺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