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南方的一封信_第 6 章 我媽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第 6 章
我媽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星月,然後快速走到窗邊,壓低了聲音。
“警官,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根本不認識什麼無名男屍,那號碼肯定是別人亂存的。”
電話那頭的女警察聲音很嚴肅。
“沈女士,我們需要您過來辨認一下。死者大概二十歲出頭,男性,穿黑色襯衫,死於車禍導致的內臟破裂和大出血。”
我飄在窗邊,看著我媽的側臉。
聽到“車禍”和“黑色襯衫”幾個字時,她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
“我沒空。我很忙,這種詐騙電話我見多了!”
她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爸察覺到了不對勁,放下手裡的蘋果,走了過來。
“怎麼了?誰的電話?”
我媽轉過身,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詐騙電話。說......說派出所發現一具男屍,手機裡存了我的號碼。”
我爸愣了一瞬,隨即嗤笑出聲。
“現在的騙子真是不長眼。別理他們,指不定是想騙我們去交什麼停屍費呢。”
我媽心神不寧地點了點頭。
“對,肯定是騙子。那小子命硬得很,怎麼可能死。”
他們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提起,只用“那小子”來指代我。
可半個小時後,電話再次響了。
這次是趙嬸打來的。
我媽看著螢幕上的名字,猶豫了很久,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沈芝嵐!你個畜生!”
趙嬸憤怒的咆哮聲從聽筒裡炸開,連病床上的星月都嚇了一跳。
“你把你兒子怎麼了!警察都找到我頭上了,說溯川死了!”
我媽的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強作鎮定。
“老趙,你別聽風就是雨。那小子上午還在車站發瘋,活蹦亂跳的,怎麼可能......”
“你放屁!”趙嬸打斷了她。
“警察說他是被貨車撞死的!就是上午汽車站那場車禍!
你當時就在場,你為什麼不救他!你為什麼丟下他自己跑了!”
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像一張白紙。
“我......我不知道......我當時只顧著星月......”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爸在一旁聽得真切,他一把搶過手機,對著電話喊。
“趙老婆子,你別在這血口噴人!沈溯川是自己找死,關我們什麼事!他死了也是他活該!”
“好,好,好。”趙嬸在電話那頭冷笑連連。
“你們不認是吧?行。警察讓我去認屍,我這把老骨頭親自去。”
“你們就在城裡做你們的體面人,等溯川化成厲鬼,我看你們怎麼睡得著覺!”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我爸握著手機,手指骨節泛白。
他轉頭看著我媽,眼神里滿是慌亂。
“芝嵐,這......這不可能吧?他那會兒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媽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
“我不知道......當時太亂了,他身上確實有血,但我以為那是別人的......”
“而且他還抓著星月,我以為他要傷害星月。”
他們終於開始回憶那個瞬間。
回憶我用身體擋住貨車,把星月護在懷裡的那個瞬間。
病房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制服的女警察站在門口。
“沈芝嵐,李柏楓?”
帶頭的女警察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
“請跟我們去一趟鎮屬法醫鑑定中心。我們需要你們確認死者身份。”
我爸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
法醫鑑定中心在醫院負一樓。
走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飄在他們前面,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向那扇冰冷的鐵門。
女法醫拉開了停屍櫃。
白布掀開。
我看到了自己。
由於失血過多,我的臉慘白如紙,臉上的泥汙已經被法醫清理乾淨,露出了腫脹的左臉——那是昨天我爸打的。
我媽站在離屍體一米遠的地方,渾身僵硬,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臉。
“是......是他嗎?”警察問。
我爸顫抖著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到了我脖子上戴著的那根紅繩,上面掛著一個廉價的塑膠觀音。
那是他八年前離家前,在廟會上花兩塊錢給我買的。
“溯......溯川?”
我爸的聲音像卡在喉嚨裡的破風箱。
他突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停屍床前。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死......”
女法醫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個透明的塑膠袋。
“這是死者身上的遺物。一部手機,還有一張被血浸透的紙。”
我媽顫抖著手接過袋子。
那張紙已經被血染成了深褐色,但隱約還能看出上面的字跡。
“死亡證明。”
我媽的聲音都在打飄。
女法醫看了他們一眼,語氣裡帶著職業的冷漠。
“死者左腿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斷裂刺穿肺部。他在受傷後沒有當場死亡。”
“根據現場血跡判斷,他是在受傷後,硬生生拖著斷腿,爬行了近五十米,躲進了一條巷子裡。”
“如果當時有人及時叫救護車,或者有人留在她身邊幫他止血,他也許不會死。”
女法醫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我媽爸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