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在十八歲的蟬鳴里_第 10 章 一年後的冬天
第 10 章
一年後的冬天。
天空下著雪。
媽媽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塑膠袋,一步一步挪在通往山頂墓園的石階上。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寬大的黑色大衣掛在身上,像套著一個空蕩蕩的麻袋。
眼眶深深凹陷,頭髮白了一大半。
她走到外婆和我的合葬墓前。
墓碑上,我十八歲的照片靜靜地看著她。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結冰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哆嗦著解開塑膠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全科滿分的模擬試卷。
一盒早已化掉又被凍得梆硬的草莓蛋糕。
還有那枚被她親手砸碎,又用膠水粘得坑坑窪窪的平安扣。
“念安,媽媽來看你了。”
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嘶啞難聽。
“你最喜歡的蛋糕,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買到。”
“卷子你也做完了。都是滿分。”
她把試卷往火盆裡塞,拿著打火機的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打不著火。
“媽媽不逼你了。”
“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再叫我一聲媽......”
一隻滿是黑色汙垢的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一把搶走了那盒凍硬的蛋糕。
媽媽猛地抬起頭。
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惡臭的乞丐蹲在旁邊的墓碑上。
是許若晴。
半年前,真相大白後,她承受不住巨大的落差和鋪天蓋地的網暴。
瘋了。
許若晴徒手摳著凍硬的奶油,連著冰碴子一起塞進嘴裡,嚼得咔咔響。
“嘿嘿嘿......甜的!死人吃不到甜的!”
媽媽的眼睛瞬間爬滿血絲。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奪下蛋糕,將許若晴推倒在雪地裡。
“滾!這是給我女兒的!”
許若晴在雪地裡打了個滾,沒有爬起來,反而指著媽媽的鼻子拍手大笑。
“你女兒?你女兒不是被你殺了嗎!”
媽媽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許若晴手腳並用地爬近,湊到媽媽面前。
她壓低聲音,語氣詭異又興奮。
“我只是讓她查了查症狀哦,我只掐了她一下哦。”
許若晴往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冷酷而刻薄。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媽媽那天的語氣。
“‘行了,別演了!’”
“‘今天就算你死在這兒,也必須把卷子給我寫完!’”
媽媽捂住耳朵,拼命搖頭。
“別說了......別說了!”
許若晴一把拽開媽媽的手,逼迫她看著自己。
“為什麼不說?她那天躺在地上,吐了好多白沫啊。”
許若晴猛地倒在地上,翻起白眼,四肢開始劇烈地抽搐。
她像一條瀕死的魚,在雪地裡不斷扭動。
“她就是這樣抖的!她好痛啊!”
許若晴突然停止抽搐,伸出一隻手,直勾勾地盯著媽媽。
“她向你伸手求救了。”
“可是你退後了。你嫌她髒!”
“你還掰開了她的手!”
許若晴猛地坐起來,抓起旁邊的一根枯枝,用力折斷。
“咔噠!”
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墓園裡格外刺耳。
媽媽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捂著胸口倒退了好幾步。
許若晴步步緊逼。
“就是這個聲音!你一根一根掰斷了她的手指!”
“她死的時候,眼睛就這麼盯著門縫。”
“她看著你關上門。她好恨你啊!”
媽媽的防線徹底崩潰。
她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撲上去死死掐住了許若晴的脖子。
“是你!是你騙我她是裝的!”
“是你害死了我女兒!”
許若晴被掐得翻白眼,嘴角卻依舊咧著詭異的笑。
她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我騙你......你就信嗎?”
“你是她親媽啊......”
“我讓你......去吃屎......你去不去?”
媽媽的手猛地一僵。
許若晴趁機劇烈地掙扎起來,指甲深深嵌進媽媽的手背,劃出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兩人在雪地裡像野狗一樣扭打在一起。
墓園的保安聽見動靜,打著手電筒跑了過來。
“幹什麼!鬆手!都給我鬆手!”
兩個高壯的保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們強行拉開。
許若晴被保安架著,嘴裡還在瘋瘋癲癲地喊叫。
“殺人犯!程素華是殺人犯!”
媽媽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雪地裡。
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滿是泥水和抓痕。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隻手。
嫌惡地推開了念安求救的手。
就是這隻手。
關上了那扇隔絕生死的考場大門。
就是這隻手。
重重地扇在唸安的臉上,砸碎了她最後求生的希望。
媽媽突然開始笑。
肩膀劇烈地聳動,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墓園裡迴盪。
“對......是我殺的。”
“是我掰開的......”
她猛地舉起右手,張開嘴,對著虎口的位置死死咬了下去。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白雪上。
她彷彿感覺不到痛,只是瘋了一樣不斷收緊牙齒。
骨頭髮出沉悶的“咯吱”聲。
兩個保安嚇傻了,連忙撲上去想掰開她的嘴。
“瘋了!這女的也瘋了!快打120!”
我靜靜地站在外婆的墓碑旁,看著這一場鬧劇。
看著那個徹底瘋癲的女人。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這遲來的、可笑的悔恨,換不回我曾經流過的一滴眼淚。
她終於成了她最看不起的那種,沒有體面的人。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
捲起了地上的雪花。
外婆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念安,該走啦。”
我轉過頭,對著虛空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來了,外婆。”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點點微光。
雪地裡,那枚被重新粘好的平安扣,在剛才的扭打中再次摔落在石階上。
四分五裂。
徹底碎成了粉末。
再也拼不回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