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在十八歲的蟬鳴里_第 10 章 一年後的冬天

墜落在十八歲的蟬鳴里發布時間:2026-08-26作者:筱優

第 10 章

一年後的冬天。

天空下著雪。

媽媽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塑膠袋,一步一步挪在通往山頂墓園的石階上。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寬大的黑色大衣掛在身上,像套著一個空蕩蕩的麻袋。

眼眶深深凹陷,頭髮白了一大半。

她走到外婆和我的合葬墓前。

墓碑上,我十八歲的照片靜靜地看著她。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結冰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哆嗦著解開塑膠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

全科滿分的模擬試卷。

一盒早已化掉又被凍得梆硬的草莓蛋糕。

還有那枚被她親手砸碎,又用膠水粘得坑坑窪窪的平安扣。

“念安,媽媽來看你了。”

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嘶啞難聽。

“你最喜歡的蛋糕,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買到。”

“卷子你也做完了。都是滿分。”

她把試卷往火盆裡塞,拿著打火機的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打不著火。

“媽媽不逼你了。”

“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再叫我一聲媽......”

一隻滿是黑色汙垢的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一把搶走了那盒凍硬的蛋糕。

媽媽猛地抬起頭。

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惡臭的乞丐蹲在旁邊的墓碑上。

是許若晴。

半年前,真相大白後,她承受不住巨大的落差和鋪天蓋地的網暴。

瘋了。

許若晴徒手摳著凍硬的奶油,連著冰碴子一起塞進嘴裡,嚼得咔咔響。

“嘿嘿嘿......甜的!死人吃不到甜的!”

媽媽的眼睛瞬間爬滿血絲。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奪下蛋糕,將許若晴推倒在雪地裡。

“滾!這是給我女兒的!”

許若晴在雪地裡打了個滾,沒有爬起來,反而指著媽媽的鼻子拍手大笑。

“你女兒?你女兒不是被你殺了嗎!”

媽媽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許若晴手腳並用地爬近,湊到媽媽面前。

她壓低聲音,語氣詭異又興奮。

“我只是讓她查了查症狀哦,我只掐了她一下哦。”

許若晴往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冷酷而刻薄。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媽媽那天的語氣。

“‘行了,別演了!’”

“‘今天就算你死在這兒,也必須把卷子給我寫完!’”

媽媽捂住耳朵,拼命搖頭。

“別說了......別說了!”

許若晴一把拽開媽媽的手,逼迫她看著自己。

“為什麼不說?她那天躺在地上,吐了好多白沫啊。”

許若晴猛地倒在地上,翻起白眼,四肢開始劇烈地抽搐。

她像一條瀕死的魚,在雪地裡不斷扭動。

“她就是這樣抖的!她好痛啊!”

許若晴突然停止抽搐,伸出一隻手,直勾勾地盯著媽媽。

“她向你伸手求救了。”

“可是你退後了。你嫌她髒!”

“你還掰開了她的手!”

許若晴猛地坐起來,抓起旁邊的一根枯枝,用力折斷。

“咔噠!”

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墓園裡格外刺耳。

媽媽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捂著胸口倒退了好幾步。

許若晴步步緊逼。

“就是這個聲音!你一根一根掰斷了她的手指!”

“她死的時候,眼睛就這麼盯著門縫。”

“她看著你關上門。她好恨你啊!”

媽媽的防線徹底崩潰。

她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撲上去死死掐住了許若晴的脖子。

“是你!是你騙我她是裝的!”

“是你害死了我女兒!”

許若晴被掐得翻白眼,嘴角卻依舊咧著詭異的笑。

她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我騙你......你就信嗎?”

“你是她親媽啊......”

“我讓你......去吃屎......你去不去?”

媽媽的手猛地一僵。

許若晴趁機劇烈地掙扎起來,指甲深深嵌進媽媽的手背,劃出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兩人在雪地裡像野狗一樣扭打在一起。

墓園的保安聽見動靜,打著手電筒跑了過來。

“幹什麼!鬆手!都給我鬆手!”

兩個高壯的保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們強行拉開。

許若晴被保安架著,嘴裡還在瘋瘋癲癲地喊叫。

“殺人犯!程素華是殺人犯!”

媽媽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雪地裡。

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滿是泥水和抓痕。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隻手。

嫌惡地推開了念安求救的手。

就是這隻手。

關上了那扇隔絕生死的考場大門。

就是這隻手。

重重地扇在唸安的臉上,砸碎了她最後求生的希望。

媽媽突然開始笑。

肩膀劇烈地聳動,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墓園裡迴盪。

“對......是我殺的。”

“是我掰開的......”

她猛地舉起右手,張開嘴,對著虎口的位置死死咬了下去。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白雪上。

她彷彿感覺不到痛,只是瘋了一樣不斷收緊牙齒。

骨頭髮出沉悶的“咯吱”聲。

兩個保安嚇傻了,連忙撲上去想掰開她的嘴。

“瘋了!這女的也瘋了!快打120!”

我靜靜地站在外婆的墓碑旁,看著這一場鬧劇。

看著那個徹底瘋癲的女人。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這遲來的、可笑的悔恨,換不回我曾經流過的一滴眼淚。

她終於成了她最看不起的那種,沒有體面的人。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

捲起了地上的雪花。

外婆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念安,該走啦。”

我轉過頭,對著虛空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

“來了,外婆。”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點點微光。

雪地裡,那枚被重新粘好的平安扣,在剛才的扭打中再次摔落在石階上。

四分五裂。

徹底碎成了粉末。

再也拼不回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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