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次無聲的愛_第 4 章 大巴車裡瀰漫著汗酸和劣質汽油混合的味道
第 4 章
大巴車裡瀰漫著汗酸和劣質汽油混合的味道。
我蜷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車窗漏風,吹得我頭痛欲裂。
這輛黑車不走高速,專門繞小路,走走停停。
四個小時的車程,硬生生開了一整天。
中途有交警查車。
司機讓我躲在後排座位底下,用一堆臭烘烘的蛇皮袋蓋住我。
我屏住呼吸,聽著頭頂上傳來的腳步聲。
“後面裝的什麼。”
“都是些乾貨,老闆。”
腳步聲停在我的上方。
我死死咬住手背,連大氣都不敢喘。
好在交警只看了一眼就下車了。
車子重新發動,我從蛇皮袋裡爬出來,渾身溼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晚上八點,車子終於停在了一個破敗的汽車站。
石門鎮。
一個連導航上都很難找到的偏遠鄉鎮。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平房,路面坑坑窪窪,積滿了黑色的汙水。
我拖著那條受傷的腿,在昏暗的路燈下一步步往前走。
遇到一個在路邊抽菸的老頭。
“這上面的人你見過嗎。”
我舉著那張存根上模糊的簽名問他。
老頭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眉頭皺成了川字。
“林蒼淵?沒聽過。”
我心裡一緊,難道找錯地方了?
“大爺,您再想想。他大概四十多歲,十二年前來的這裡。”
老頭吐出一口濃煙,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喲。你說的該不會是垃圾街那個瘋老頭吧。”
“瘋老頭?”
“是啊。整天推著個破三輪車撿垃圾,腦子不太好使,逢人就說要給兒子攢錢。這幾年好像還得了什麼重病,人都瘦脫相了。就住在西邊那條臭水溝旁邊的棚戶區裡。”
老頭指了一個方向。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
撿垃圾。
重病。
瘋老頭。
這十二年,裴蘭芝拿著他的錢在城裡買車買房。
徐清暉戴著名錶打高爾夫。
裴夭夭換著幾千塊的小皮鞋。
而我爸,在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靠撿垃圾供養著一群吸血鬼。
我謝過大爺,跌跌撞撞地朝西邊跑去。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棚戶區連路燈都沒有。
到處都是私搭亂建的鐵皮房,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巷子裡。
終於,在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我看到了老頭說的那間屋子。
一半是用紅磚砌的,一半是用石棉瓦搭的。
屋頂上壓著幾塊破輪胎防止漏雨。
木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微弱的黃光。
我站在門外。
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我抬起手,卻怎麼也按不下去那個推門的動作。
我害怕。
怕推開門,看到的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怕看到一個被徹底毀掉的父親。
深吸一口氣,我輕輕推開了門。
伴隨著木軸摩擦的刺耳聲,屋裡的景象映入眼簾。
不足十平米的空間,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角落裡堆滿了分類好的礦泉水瓶和廢紙板。
空氣裡有一股濃重的藥味。
吸引我全部視線的,是那面牆。
泛黃的牆皮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照片和剪報。
從我小學得獎狀站在領獎臺上,到初中畢業照,再到高中軍訓。
每一張,都是我。
有些是從學校的光榮榜上偷偷撕下來的,有些是從報紙的邊角料裡剪下來的。
照片下面,還有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下的字跡。
“雲章十歲了,長高了。”
“雲章考了第一名,真棒。”
“雲章今天穿了新球鞋,好看。”
每一處地方都有我的痕跡。
他沒有瘋。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地愛著我。
我的視線慢慢下移。
落在靠牆的那張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
床上坐著一個男人。
頭髮花白,像一堆枯草。
身形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穿著一件破舊的寬大外套。
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生鏽的鐵盒子,眼神有些呆滯地看著牆上的照片。
聽到門響,他遲緩地轉過頭。
目光越過昏暗的燈光,落在我身上。
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在看清我的那一刻,突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手裡的鐵盒子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蓋子開了。
裡面散落出一疊厚厚的匯款回執單,還有幾張嶄新的一百塊錢。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淚水決堤而出,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那堆回執單前。
我看著床邊那個因為震驚而略顯呆滯的男人。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