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敵軍兵臨城下那日,我的皇帝夫君終於想起了我這個被關在冷宮七年的廢后。
他親手將一杯軟筋散灌進我嘴裡。
為了保護他視若珍寶的貴妃,把我塞進了送給敵國新帝的囚車。
他大義凜然地抹去貴妃的眼淚,對我冷酷道:
“北戎新帝當年在大楚做質子時受盡屈辱,性情暴虐殘忍,揚言要將大楚后妃挫骨揚灰!”
“你是廢后,命賤如泥。你去替愛妃承受那蠻子的怒火,也算死得其所!”
“只要愛妃能平安南渡,朕答應你,史書上會給你留一個殉國的烈女名分。”
我靠在囚車的木欄上,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御輦,舒服地閉上了眼。
北戎新帝殘暴?挫骨揚灰?
他們大概不知道,當年那個在冰天雪地裡被太監按著吃狗食的北戎質子,
是我一口一口用自己的心頭血喂活的。
......
“北戎要雪凝去和親,朕思來想去,你去最合適。”
這是七年來,謝硯塵第一次踏入這座破敗的冷宮。
他穿著明黃的龍袍,衣角不染纖塵。
坐在我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椅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菜色。
我握著掃帚的手頓在半空。
寒風順著破紙糊的窗欞灌進來,吹得我骨縫發疼。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與我結髮盟誓的男人,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謝硯塵,我是大楚的廢后。”
“你要一個廢后,去頂替當朝貴妃去和親?”
謝硯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似乎很不習慣我直呼他的名諱。
但他很快斂去那一絲不悅,換上一副寬宏大度的神情。
“正因為你是廢后,所以這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北戎新帝當年在大楚做質子,受過不少屈辱。”
“他此次陳兵邊境,指名道姓要大楚最尊貴的女人去平息怒火。”
“雪凝身子弱,經不起北地的風雪。”
“更何況,她是無辜的。”
我聽著他理所當然的話,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無辜,那我呢?”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北戎鐵騎壓境,是你的江山守不住了。”
“你不去御駕親征,卻要用一個女人的命去填那個蠻子的怒火。”
“謝硯塵,這就是你所謂的明君之道?”
謝硯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之大,彷彿要將我的下頜骨捏碎。
“姜黎,七年了,你這副尖酸刻薄的嘴臉還是沒有變。”
“當年你嫉妒雪凝,將她推入太液池,害她失去腹中骨肉。”
“朕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賜。”
我被迫仰起頭,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厭惡。
太液池。
七年了,他翻來覆去還是這個拙劣的藉口。
“我沒有推她。”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謝硯塵冷笑一聲,甩開我的臉。
他拿出一張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剛碰過我的手指。
彷彿沾染了什麼極度骯髒的東西。
“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
“雪凝性子柔弱純善,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她會拿自己的親生骨肉來陷害你?”
“姜黎,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將擦過手的絲帕隨手丟在地上。
潔白的絲綢落在沾滿泥汙的青磚上,格外刺眼。
我垂下眼,看著那塊絲帕。
心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歸於死寂。
是啊,在他眼裡,姜雪凝永遠是聖潔的白月光。
而我,不過是一灘令人作嘔的爛泥。
“既然我無可救藥,皇上又何必來找我?”
我轉過身,重新拿起那把破舊的掃帚。
“我這副殘軀,怕是平息不了北戎新帝的怒火,反倒會髒了皇上的和親隊伍。”
謝硯塵看著我的背影,語氣恢復了最初的淡漠。
甚至帶上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施恩感。
“去不去,由不得你。”
“北戎要的是大楚的皇后。”
“只要你穿上雪凝的衣裳,蓋上蓋頭,沒人會發現。”
“你從小就命硬,在冷宮熬了七年都沒死,去了北戎自然也能活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
“只要你乖乖替雪凝去了,保大楚免遭戰火。”
“朕答應你,日後定會在史書上,給你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讓你以大楚烈女的身份,流芳百世。”
我攥緊了掃帚的竹柄,粗糙的毛刺扎破了掌心。
我沒有回頭,只是扯了扯嘴角。
“烈女?”
“皇上是想讓我死在北戎的軍帳裡,好成全你和貴妃的千古佳話嗎?”
謝硯塵顯然失去了耐心。
他理了理龍袍的袖口。
“三天後,和親隊伍出發。”
“這三天,你給朕好好洗去身上這股冷宮的黴味。”
“別到時候丟了大楚的臉。”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快走到門口時,他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岳父和少珩明日會來看你。”
“他們也希望你能識大體,別讓他們失望。”
門被重重關上。
冷風被隔絕在外。
我站在昏暗的殿內,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識大體。
這三個字,真是世上最可笑的枷鎖。
我看著掌心滲出的血珠,慢慢鬆開了手。
謝硯塵,你以為北戎新帝要的是姜雪凝嗎?
你以為,我是去送死的嗎?
你很快就會知道,你親手送出去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