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親子鑑定結果出來那天,醫院走廊裡,兩家人面面相覷。
上一世,我滿心歡喜地撲向親生父母。
可他們捨不得養了十六年的江映雪。
一句輕飄飄的“兩家同養,以後你們就是親姐妹”,將她繼續留在了身邊。
於是,親生的我住進了雜物間,穿江映雪淘汰的舊衣服。
每次起爭執,媽媽總說:
“映雪從小體弱,你讓著她怎麼了?”
我讓出了房間、讓出了男友、讓出了全部。
查出白血病那天,爸爸正陪江映雪彩排畢業演出。
我的配型通知單被壓在茶几上,和外賣廣告疊在一起。
化療需要簽字,打了四十七通電話,沒人接。
第四十八通接了,媽媽那邊很吵,因為映雪演出拿了一等獎。
“明天再說。”
沒有明天了。
直到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我的親生父母都沒出現。
只有我的養父母,帶著挨家挨戶磕頭借來的零碎鈔票,撲在我的床前哭瞎了眼。
再睜眼,我又站在那條走廊裡。
親生父母再次向我張開雙臂。
我笑了笑,轉身走向我的養父母。
“爸媽,我只想和你們回家。”
身後傳來一聲困惑的“你——”
我沒回頭。
這輩子,不爭了。
......
“你站住。”
身後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是親生母親,柳荃蕙。
我沒停步,牽住養母的手,往走廊盡頭走。
養父宋鶴鳴一臉茫然,小聲問我:“囡囡,那邊不是你親爸親媽嗎?你不過去看看?”
“不去。”
“可是......”養母陶蘅芷也慌了,“囡囡,他們到底是你親生的,我們不能......”
“媽,我認你們。”
三個字把陶蘅芷說哭了。
她蹲下來抱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抖得厲害:“媽對不起你,媽沒本事,連個像樣的房間都給不了你。”
我抱住她。
上輩子她哭瞎了眼的樣子還刻在我腦子裡。
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響,柳荃蕙追上來了。
“宋家的,你們這是什麼意思?鑑定結果白紙黑字,沁沁是我的孩子。”
養父趕緊鬆開我,點頭哈腰:“柳女士,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是孩子她......”
“孩子懂什麼?”柳荃蕙看向我,彎下腰,語氣軟了三分。
“沁沁,媽媽找了你十六年,今天終於找到你了。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找了十六年。
上輩子我信了。
信到死。
“不好。”
柳荃蕙的笑凝在臉上。
親生父親殷庭柏也走過來了,西裝筆挺,腕上的表晃人眼。
他身後跟著一個女孩。
十六歲,扎著馬尾,穿鵝黃色連衣裙,眼眶微紅,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鹿。
江映雪。
上輩子我的噩夢。
“沁沁。”殷庭柏蹲下來,和我平視,“爸爸知道你害怕,但我們真的是你的親生父母,你看你手腕上這顆痣......”
“我知道你們是。”我說。
殷庭柏愣了。
“知道還不回來?”
“不想回。”
江映雪這時候拉了拉柳荃蕙的袖子,小聲說:“媽媽,是不是我讓妹妹不高興了?如果妹妹不喜歡我,我可以搬出去住。”
柳荃蕙立刻摟住她:“說什麼傻話,誰也不用搬出去。”
又看向我,笑容更溫柔了:“沁沁,映雪是你姐姐,她在我們家長大的,以後你們就是親姐妹,好不好?”
兩家同養,親姐妹。
一模一樣的臺詞。
上輩子我點了頭,然後在那個家裡活成了一個多餘的影子。
“不好。”
柳荃蕙的臉終於掛不住了。
殷庭柏站起來,看向養父:“宋師傅,我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孩子的撫養費,該補的我們補。但沁沁是殷家的血脈,這一點沒得商量。”
養父搓著手,滿臉通紅:“殷先生,我們不要錢,就是孩子自己不願意......”
“孩子不懂事,大人得懂。”殷庭柏聲音沉下來。
養母把我往身後護了護,沒說話。
我站出來。
“殷先生,我說不回去,聽不懂嗎?”
整條走廊安靜了。
殷庭柏看著我,眉頭擰成一團。
江映雪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小,更委屈:“妹妹,你是不是覺得我搶了你的爸爸媽媽?我真的沒有,我可以少住幾天,把房間讓給你......”
眼淚順著她的臉滑下來,柳荃蕙心疼得不行,一邊擦一邊哄。
沒人注意到我養母的手在發抖。
她怕。
怕這些有錢有勢的人把我搶走。
“走吧,媽。”我拽住她的手,“回家吃飯。”
殷庭柏在身後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不重要了。
出了醫院大門,養父的三輪車停在路邊,車斗裡還擺著半箱沒賣完的水果。
養母把我抱上車,拿圍裙給我墊了個座。
養父蹬車,鏈條嘎吱響。
三輪車匯入車流,被兩側的轎車擠得東倒西歪。
養母回頭看了一眼醫院的方向,咬著嘴唇。
“囡囡,你真不後悔?”
我靠在她肩膀上,閉上眼。
“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