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個雪夜跟你回家_第八章 胡崇明又緩聲講了幾句以調節其情緒

胡崇明又緩聲講了幾句以調節其情緒。可不論怎麼勸,他都不再搭腔,似乎陷入了自我博弈。

於是又拖延了一個小時。

拖延時間是人質談判中的重要任務。對於嚴重缺乏睡眠的陳倫來說,拖延兩三個小時足矣。

胡崇明站在不遠處,看著女兒的眼睛,定了定心神。他知道陳倫也在等待一個契機。

此時凌晨 3 點,整個夜晚最黑暗、最冷清的時刻,絕望的今天還未熬盡,明天的曙光又遙遙無期。風雪中一片紅藍燈閃爍。

不論心理還是生理,陳倫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他此刻疊加了兩種趨向,向前還是向後,都是一步。

胡崇明非常緊張卻面上不顯,手裡握著冷汗,第三次上前,「我不想失去女兒,她還這麼小……」

進而又委曲求全道:「或者,能不能開啟車門,讓我看看她?」

「……」

「警察都離得很遠,這裡只有我。我只想看看她。」

「我也想見父母。」陳倫嗓音喑啞,卻不是提條件的說法,而只是一種願望——

胡崇明倒吸一口冷氣,暗中向身後打了個手勢,又慢慢說:「你當然可以見,如果這是你的要求。」

「不。」陳倫說,「我只是想而已。」

胡崇明緩聲說:「我也很想見女兒。我們各退一步,我離遠一些,你開一點車門,讓我見她一面,好嗎?」

胡瀟瀟眼淚滾滾落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爸爸」的發音。

陳倫閉上眼睛,手扶上車把手,「喀」的一聲。

胡崇明面部繃緊,再次向身後打手勢。

「現在這個時間,凌晨 3 點……」陳倫緊貼座椅,一邊緩緩推門,一邊悶悶低笑著說。

車門開到 15 度。

「前天這個時候,我在公司熬夜加班,偶然抬頭看到窗外的星星,產生了從樓上一躍而下的衝動……」

車門開到 30 度。

胡瀟瀟瞪大眼睛看著胡崇明,鼻子裡粗重地喘氣。

「昨天這個時候,我想放下一切好好旅遊,卻殺了我深愛的女友……」

車門開到 45 度。

胡崇明緊抿嘴唇,不著痕跡地向邊上錯開。

陳倫只顧喃喃自語,沒有發覺;胡瀟瀟見到父親遠離,眼中盡是慌亂,又支吾地喊起來。

「今天這個時候,我成了逃犯,一大幫警察陪著我,都不睡覺……」

車門開到 60 度。

胡崇明保持著之前的手勢,身體又錯開一些。

兩名警員慢慢來到車後預備。

「……不過三天而已,世界天翻地覆。人生,其實挺空的,也是真的無常,」陳倫忽然側過臉,異常清醒地盯著胡崇明,「你說是嗎,警官?」

胡崇明面色驟變。下一刻,陳倫抬腳重重一踹,車門瞬間完全開啟。

他冷笑一聲,「你們的最後一面。」

同時一手扯住女孩的頭髮往後猛地拉緊,令其瘦弱的脖頸扭曲地向前突出如待宰白鴿,另一隻手迅速改變了持刀方式,像演奏提琴一般握著一把寒光凜凜的琴弓——女孩絕望地嗚嗚嘶吼、身體痙攣般抖動——琴弓末端緊壓勃勃跳動的大動脈,他眼中滿是決絕的陰狠,手欲橫拉,演奏生命終章——

胡崇明大吼:「九點位!——」

千鈞一髮之際,埋伏於主駕駛正左方的狙擊手精準開槍,電光石火間,直中陳倫左肩。與此同時,胡崇明一步上前,半身鑽入車中,一手攥住持刀的手腕反向扭去,另一手摸到主駕駛座下調節椅背角度的按鈕瞬間撥到底。

下一秒,刀落下,女孩從父親左臂下的間隙中脫力滾出;陳倫身形不穩,隨著椅背一起瞬間躺平。

車後預備的警員同時開啟後車門,從後方用手銬鏈勒住了陳倫的脖子。

陳倫感覺不到咽喉被扼,感覺不到肩膀中槍,只是雙手捂臉,像孩子渴求父母一般痛哭起來。

其他幾名警員圍攏上來,進行後續工作。

上一刻劍拔弩張的氣氛,這一刻已然打破,連軸轉了整日的警察們終於放鬆下來。犯人緝拿歸案後,紅藍警燈熄了,一切塵埃落定。

胡崇明坐在地上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顫抖地說:「瀟瀟,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雪紛紛揚揚落下。雖是凌晨,光線卻很亮。這個鐘點的世界,胡崇明見過無數種,卻從未想到有這樣一種。這一天像是一場自我凌遲的漫長噩夢,只當女兒平安無事地躺在懷中,他才覺出一點真實感。

胡崇明帶著女兒回到返程的警車上。胡瀟瀟一路抓著父親的手嚎啕大哭,嘴裡混亂地說著「爸爸對不起」。

父親壓抑了幾個小時的悲傷也終於完全流露。他又是安慰女兒,又是自我反省,最後沉痛地說:「都是爸爸的錯……瀟瀟不要哭,我們回家了。」

聽到「回家」,胡瀟瀟哭得更兇,足足哭掉大半個鐘頭,隨後又一抽一抽地說:

「爸爸,我要跟你說實話……」

「……我跟你說……我沒有學壞……因為你一上來劈頭蓋臉訓我……我才慪氣,我錯了……」

「……那只是清吧,我只是兼職駐唱……什麼壞事都沒做過……」

「……我只唱了半個月,每天都有按時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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