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看這荒唐春秋走來一步步_第 1 章 我在亂世戲班裡撿回來的小師弟
第 1 章
我在亂世戲班裡撿回來的小師弟,親手把匕首架在了我脖子上。
他身後站著敵國軍官的女兒,她父親是屠了我們半座城的劊子手。
小師弟垂著眼,語氣比臘月的風還冷:
“師姐,你若識相,今夜就滾出關隘,往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我教他識字,教他唱戲,教他在屍山血海裡活下來,沒想到教出一頭白眼狼。
第二天,他帶兵燒了我們藏糧的祠堂,火光裡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夜裡敵軍邀他去慶功宴上唱曲,我攔在門口,死死拽著他袖子:
“別去,他們可是殺了師父的兇手!”
他掙開我的手,低頭理了理衣襟。
“你到底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一個小人?”
我嗓子是啞的,
“師父當初教你的道義都忘了嗎?”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我想起三年前他學戲的樣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與現在判若兩人。
耳畔響起冰冷的機械聲:
【宿主對目標愛意值歸零。脫離倒計時啟動,還剩一炷香。】
......
“別跟著我了,師姐。”
風雪灌進破敗的巷口,沈逾白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將那件屬於敵國將領的黑貂大氅裹得更緊了些。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手裡的刀,就不一定念及舊情了。”
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雪落滿了肩頭。
“你當真要去給他們唱戲?”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良禽擇木而棲,師姐,總不能指望我陪著你們在城隍廟裡餓死。”
“師父的屍骨還在城外吊著,你去給殺他的仇人唱戲取樂,你就不怕夜半鬼敲門?”
沈逾白終於轉過身來。
他臉上已經畫好了精緻的戲妝,眼角那一抹緋紅,在風雪裡妖冶得刺眼。
“人活著才有資格談骨氣,死人什麼都不是。”
他走過來,用冰冷的刀背拍了拍我的臉頰。
“看在過去你給我半個冷饅頭的份上,今夜出城去吧,別逼我親自動手殺你。”
系統機械的聲音準時在腦海裡響起。
【脫離倒計時還剩半炷香。】
我看著這張我親手洗淨、一點點教他畫上油彩的臉,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散得乾乾淨淨。
“好。”
我退後半步,避開他的刀。
“沈逾白,過了今夜,你我死生不復相見。”
他微微一怔,握著刀的手似乎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漠的笑意。
“那便最好了。”
他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敵軍大營。
那裡是屠了我們半座城的統帥烏爾袞的營帳,今夜是他們掛帥慶功的狂歡。
我沒有出城。
在這個世界只剩下最後半炷香的時間,我只想看著他徹底爛在泥裡。
哪怕是死,我也要親眼看著他到底能卑賤到什麼地步。
我順著運送泔水的小道,躲開了外圍的巡邏,潛入了中軍大帳的後方。
營帳裡燃著極其濃烈的西域香料,混雜著烤肉和烈酒的腥氣。
烏爾袞坐在主位上,懷裡摟著他的女兒烏蘭,那個指使沈逾白燒了我們祠堂的女人。
“好一個南朝名伶。”
烏爾袞大笑著舉起酒碗。
“不枉我留著這座戲園子,這身段,比娘們兒還軟。”
臺上的紅氍毹上,沈逾白穿著一身大紅的戲服,水袖低垂。
他唱的是《帝女花》。
在這家破人亡的亂世,在仇人的慶功宴上,他居然唱這出講殉國殉情的戲。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
他的嗓音悽婉婉轉,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板眼上,挑不出半點錯漏。
可那是師父留給我們的絕唱。
當初師父說,這戲非家國大義者不能唱。
如今,這戲卻成了他討好屠城仇人的下酒菜。
烏蘭嬌笑著把剝好的葡萄喂進烏爾袞嘴裡,指著沈逾白。
“父親,你看他像不像一條狗?”
“像,怎麼不像?”
烏爾袞將酒碗砸在沈逾白腳邊。
“來,爬過來,把這碗酒舔乾淨,本帥賞你黃金萬兩!”
我死死摳著營帳的木柱,指甲斷裂,鮮血順著木紋滲進去。
我等著看沈逾白會不會真的跪下去。
只要他跪了,我這一生對他付出的所有心血,就徹徹底底成了一個笑話。
臺上的沈逾白停了唱腔。
他看著那一地的碎瓷和烈酒,水袖下的手緩緩收緊。
然後,他真的彎下了腰。
我腦中嗡的一聲,理智轟然崩塌。
我想衝出去,哪怕拼著最後的時間,我也要親手掐死這個玷汙師門的畜生。
可就在我即將掀開簾帳的那一刻,變故陡生。
主位上的烏爾袞突然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
他捂住喉嚨,雙眼暴突,黑色的鮮血從指縫間狂湧而出。
“父親!”
烏蘭尖叫著去扶他,卻在觸碰到他的瞬間,同樣噴出一大口黑血,軟綿綿地栽倒在地。
整個大帳瞬間亂作一團。
那些剛才還在大笑的敵軍將領,一個接一個地扼住咽喉,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酒......酒裡有毒!”
“殺了他!”
有人拔出刀,跌跌撞撞地指向臺上的沈逾白。
可他們甚至連刀都沒握穩,便倒在血泊中抽搐。
我愣在原地,看著滿地的屍體和鮮血。
臺上的沈逾白沒有逃。
他靜靜地站在那片大紅的氍毹上,水袖重新拂起。
“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神恩愛眷。”
他繼續唱著,聲音比剛才更穩,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