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釋千山雪_第1章 淪落風塵的第二年
淪落風塵的第二年。
給貴客送酒時。
我瞥見席間有個身影,像極了我失蹤的夫君。
「沈世子,聽聞你曾扮作窮書生,與一村婦做了三年夫妻。何不坦明身份,帶她回京?」
「你不懂,昱懷兄最厭惡貪慕權勢的女人,這是對她的考驗。」
酒杯輕叩桌案,男人低低地笑。
「我不裝作窮書生,怎知她愛的究竟是我,還是我的身份?」
熟悉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顫。
原來今日豪擲千金,只為花魁一曲琵琶的齊國公世子。
就是我窮困潦倒的夫君。
01
金絲炭將閣內燒得很暖。
我卻如墜冰窟,徹骨寒涼。
「還不快進去,別讓貴人等急了。」
劉媽媽見我怔愣,推了我一下。
我咬了下舌尖,掩好面紗,走入雅間斟酒。
好在,近日感染風寒,需戴面紗見客。
更何況,我已非昔日容顏,他應是認不出的。
穿過屏風,沈昱懷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簾。
一身華服,端坐上首,貴氣逼人。
再無半點窮破模樣。
綠衣男子猶在調侃。
「一個村婦而已,玩玩也就罷了。聽聞蘇莘月擇婿,你不還是連夜趕回京了?」
沈昱懷起身,斜倚在窗邊,漫不經心地抿了口酒。
「我與莘月青梅竹馬,她的婚事,我自然要親自把關。」
「原本,我是想帶雪娘一起回京的。她雖低賤,倒也溫柔體貼。」
他淡淡嗤笑。
「只可惜,她終究沒經得住考驗,覬覦上我的財物,讓感情沾染了俗塵。」
又一杯酒嚥下,他揉了揉眉心。
「罷了,離開兩年,也算給夠她教訓。是時候回去,納她為妾了。」
一旁人笑倒在美人懷中:「世子爺真是痴情,沒準她早就勾搭上別的男人了呢!」
沈昱懷目光陡然冷冽,將杯中酒潑灑在地。
「那我只好親手為她送葬。」
恍如一道霹靂擊下,我呼吸一滯。
月華傾灑在他白衣玉冠上。
照得他身姿皎皎,清高無塵。
可當年我在村頭撿到他時,他滿臉血汙,狼狽不堪。
身上僅有一塊看著貴重的玉佩。
為了報恩,他對我以身相許。
他生得極好,待我亦溫存。
唯獨賺錢的本事很差,掙不回半兩碎銀。
全家生計,幾乎靠我繡花織布撐著。
日子清貧,但我從未怨他半分。
後來阿孃病重。
所需藥材昂貴,家中積蓄很快掏空殆盡。
山窮水盡之下,我求他典當玉佩救急。
他第一次動了怒,神情鄙夷,難掩失望。
「應釋雪,我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的人。」
阿孃劇烈的咳嗽聲傳來。
我拽著他的衣袖,聲音哽咽。
「只是暫時典當,等我賺夠錢立刻就贖回來,阿孃實在等不起......」
他不語,將袖子從我手中一點一點抽離。
翌日,只留下一封書信。
【我會進京謀差,為你娘賺藥費。】
可我苦等數月,他始終未歸,連個音信也無。
原來他騙我進京,是為了見青梅。
原來他遲遲未歸,只是想給我一個教訓。
那位蘇姑娘,我也曾聽聞的。
是蘇尚書的嫡女,才貌卓絕,名動京城。
她是皎皎雲間月,而我卑微不過地上泥。
我垂下眼,心頭酸澀發脹。
手中這壺琥珀光,價值數千兩。
可笑我日夜熬燈,伏案繡花,甚至不惜將自己賣入春風樓。
換來的救命錢。
也抵不過他隨手潑灑的一杯酒液。
原來在他所謂的考驗面前。
我和阿孃的命,輕如草芥。
02
恰逢一曲奏罷。
沈昱懷挑眉,懶懶招手。
「賞。」
小廝立刻上前,將一袋金子遞給花魁。
出手闊綽,只為博美人一笑。
可是,當年我累得小產,臥病在床時。
他卻囊中羞澀。
縱使每日早出晚歸,也只能買得起幾枚雞蛋,勉強給我補身。
他滿臉愧色,聲音很悶:「對不起雪娘,是我太沒用。」
我沒有怨,只是望著他汗溼的衣裳和磨破的手指,心疼地垂淚。
沒坐好小月子,我因此落下了病根。
每逢陰雨天,便腹痛難忍。
似有細密的針扎入心口,痛得難以呼吸。
指尖不自覺顫了一下。
一滴酒液倒出杯盞。
綠衣男子蹙眉,正要厲聲訓斥:「混賬東西,怎麼伺......」
扭頭瞧見我,他驟然緩和了神色。
眼底浮現輕佻的笑意,伸手想揭我的面紗。
「小娘子身段不錯,為何遮著臉啊。」
我慌忙後退一步,低下頭。
「公子恕罪,妾近日感染風寒,不便見人。」
他卻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小爺身強體健,區區風寒怕什麼。」
我心頭一驚,拼命掙扎。
「妾是清倌,不接客的。」
旁邊人紛紛起鬨調笑。
「小娘子,這可是孟將軍嫡子孟聞崢。你從了他,好處少不了你的。」
孟聞崢油膩膩的臉湊過來,我驚撥出聲。
「不要,你放開我!」
喧鬧聲終於驚擾了置身事外的沈昱懷。
他嘖了一聲,掀起眼皮。
將一錠金子扔在我身上。
「吵什麼,錢財給夠,還有拿不下的女人?」
我怔怔抬頭。
不敢置信,眼前刻薄之人,竟是我曾經溫潤的夫君。
四目相對,他淡漠的眉眼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邁步過來,挑下我的面紗。
周遭傳來驚豔的唏噓,他卻像鬆了口氣。
「庸脂俗粉,不過如此。」
果然,再相見已是不識。
我壓下喉頭哽咽,聲音顫抖。
「給再多的錢,我也不願意。」
他微微擰眉,不耐地掃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