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十二封生死書_第十章 我輕輕撫過這兩張臉
我輕輕撫過這兩張臉。
再往前看。
我四歲,第一天上幼兒園,她為我做了漂亮的小裙子,這是她學裁縫後做出的第一件衣服,最終卻沒送出。
我三歲的新年,看到家家都團圓,她更想我,想到心痛。
【想松果你啊】,她寫道。
兩歲,生父去世,我被收養,她寫:【松果兩歲才,被搶走別人家了!】
一歲,她在信上畫了個笑臉。
陳二鳴說,是在我出生後,看到我健全,潘巧鳳喜極而泣,這才特地學了寫字。
聾啞人學認字本就艱難,她當時年紀又已經不小,能寫出一筆字來,委實是不可思議的。
三十二封信,三十二年的漫長時光,她每一次去與我相見,再認真寫下每一句話,似乎都是為了這最終的別離。
想松果你啊。很多年前,她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這樣對我說。
而我在時空對岸,終於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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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一鳴在失去母親後,變得出奇沉默,並且徹夜不眠。
我知道他是想念潘巧鳳,便帶他去墓園祭奠,他深深跪拜,回家之後,依舊默默無聲。
一個聾啞人如果再拒絕溝通,我想象不出他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因為擔心陳一鳴的心理狀態,我帶他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我想來想去,帶著朵朵又住回三眼井。在這之前,我覺得自己沒臉面對他們,所以堅持搬走了。
朵朵活潑話多,讓屋子裡平添騰騰熱氣。陳一鳴也只有看到朵朵時,才會露出點笑容。
終於有一天,他和朵朵蹲在院角,看螞蟻搬家,突而啊啊連聲,並和朵朵一起大笑。
聽到這動靜,我不由鼻子一酸,只覺人生萬事,自有安排。
我愧疚遠遁,可陳一鳴的病卻又讓我不得不回來。我帶給他無法面對的傷痛,我的女兒朵朵,卻在以一己之力治癒他。
可我仍然沒敢和他們承認,那天是我故意任潘巧鳳走丟。揣著這個秘密,我越貪戀這個家,就越悲傷到不可自抑。
陳二鳴依然忙於生計。
秦蕾仍在為了拆遷房賭氣,可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一開心,跟二哥重歸於好。
終於拆遷時,我拒絕了陳一鳴的房子。我媽因為這事找我好多次,軟磨硬泡。
過去三十年那些還算溫暖的記憶,就這麼被她磨得越來越稀薄。
但哥哥竟突然結婚了,他找到一個善良溫厚的女子,與他一起經營農場。並索性將爸媽接過去養老。
水清天闊的好地方待著,再加上哥哥阻攔,媽漸漸將這事提得少了。
然而陳一鳴又提出將房子贈予朵朵。
他總覺得當年是自己害我食物中毒,改變了我的命運,終其一生都在想著補償我。
為此我和他長期拉鋸。
爸偶爾也會來看朵朵,我沒拒絕。
我雖有恨他們的理由,卻沒有恨他們的決心。做了多年家人,早已經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血脈相連。我曾經感受到的,來自他們的若真似假的善待,絆住了我,不准我決絕。
但我們之間終究是回不去了。當年爸設計讓潘巧鳳簽下那張紙時,就註定了一切。
他們需要照顧時,我會盡到自己法定的義務,除此外,緣份已盡。
我越來越頻繁地夢到潘巧鳳。夢裡她年輕漂亮,懷抱溫暖,笑容如和風拂面。
媽媽。隔著現實和夢境,我小心翼翼地喚她。
她不理我。
我又說,媽媽,對不起。
她還是不理我。
我慌了,聲音小下去。如果可以,來生還做我的媽媽好不好?我保證做個好女兒。
夢中的她仍是不言不語,卻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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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巧鳳走後,在一隻上鎖的櫃子裡,我們發現了她給我留下的三十二封信。
我從最上頭一封開始看。
是今年上半年的了,她那時病情時好時壞,在信裡她說,蘇貝,今早起床,一直想起過去的事,可我不知道還能記得你多久。我的女兒,祝你以後事事如意。
去年,朵朵上幼兒園,她說朵朵越長越象我小時候。
我離婚,她哭了。
我結婚,她偷偷隨個不署名的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