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十二封生死書_第六章 你有了親人了

「你有了親人了,再怎麼哄你,你也不肯回頭了,是不是?」

「沒錯!」我仰頭和他對視,這才發現,爸的嘴唇已經發白。

他轉身就走,然而走不多遠又折返回來,掏出一張紙劈面扔給我,「來,你倒是看看,什麼是血緣親情!」

我開啟這張發黃的紙,看到上頭寫著:寧北市第一人民醫院,放棄醫學治療告知書。

放棄對患者陳松果的醫學治療,因此帶來的風險和不良後果與醫院無關。簽字人:潘巧鳳。一九九一年四月一日。

「你睜大眼睛看看,她連你的生命都可以放棄的!」爸將那張紙拿回去,抖得嘩嘩響。

……

當年長歸縣有個民間組織,專門幫助殘疾兒童,叫春苗殘疾互助會。

我爸和我生父在此結識,併成為好友。

生父去世後,爸偶爾會去看望孤兒寡母,有一天,恰好遇上我吃了毒蘑菇垂危。

他把小小的我抱在懷裡往醫院飛奔,想要把我從生死線上搶回來。

小醫院見我情況不好,拒收,爸又隨即帶我趕往市裡大醫院。

「可你知道嗎?潘巧鳳說自己窮,不肯掏錢為你做血透!她竟然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

我聽得渾身冰涼,既想笑,又想哭。

原來陳二鳴撒謊,什麼只有我是健康的才能被收養,分明是我一條賤命,不值得被挽救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爸連和媽媽商量都沒來得及,決心救我。救回了之後,又收養了我。

我哥蘇懇,右眼先天性視網膜脫落,左眼輕度斜視,爸媽特別想再有個正常的孩子,卻始終未能如願。

懷一次掉一次,最後媽媽再無懷孕可能。爸說,我這時候來到,就象是上天賜給他們的禮物。

後面的故事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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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如爸所願,跟他回家。

兩個媽媽一個想我死,一個想我滾,我顯得又可笑,又淒涼。

既然這樣,不如就留下來。

這裡沒有愛,卻有房子啊。

潘巧鳳的生恩從此不值一提,媽媽的養育之恩,我就拿房子來還。雖然她不要我,但如果不是她和爸爸,我可能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爸見自己的話適得其反,急眼了,「你還指望他們真的給你房子?」

「不是指望,是一定要拿到。」我笑著說。

再回到潘巧鳳身邊,我的心上如同生出一層硬殼。

我總長時間盯著她看,心想,就是這個女人,當年簽下名字,好叫我去死。想著想著,會感到心口刺痛。

好幾次我惡從膽邊生,恨不得趁她熟睡,拿只枕頭悶死她。

但午夜夢迴,我又會不爭氣地哭醒,因為我總會夢到幼小的自己,在夢裡一直找一直找,卻仍然找不到潘巧鳳。

夢裡的我年幼無助,扎一個沖天小辮。夢裡的我,想找的居然每回都是她!

除此之外,日子還算平靜,只是我不再允許潘巧鳳接近朵朵。可偏偏朵朵愛她,我無法分開兩人。

萬般無奈下,我拜託爸爸將朵朵暫時接走。

比起媽媽,爸爸在意我總是多些的,所以有難處時,我第一時間還是想起他。

沒想到潘巧鳳因此再次越獄。

那天她找不見朵朵,問我:「小松果呢?」

這個名字如同夢魘,聽得我心裡一陣鈍痛,「松果死了!」

「放屁!」她奮筆疾書,「破口大罵」,「早上她還好好的!背個小書包!」

我這才意識到,可能她這麼久以來,是把朵朵當成了小時候的我。當然也有可能不是,因為潘巧鳳非但沒有記憶,還沒有心。

總之到了朵朵放學時間,潘巧鳳又跑了。她腳下生風,害我追得連摔兩跤。第二跤摔得狠了,半天才爬起來。

抬頭再看時,她的身影已經消失。我拔腿想再追,突然就定在了原地。

我真的伺候她伺候得夠了。

如果她跑丟,從此再沒潘巧鳳這個人,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可以馬上輕輕鬆鬆離開,然後未來憑著那份協議拿房。

完美不是嗎?同時我也算是報了仇。

這樣想著,我自己慢慢走回了家,靜靜坐了好久,才通知陳二鳴。

放下電話,我告訴自己,不必對潘巧鳳有什麼愧疚之情,她不配的。我弱小時她可以放棄我,她沒有用處時,我放棄她又有什麼不可以?

就算她出去是為了找記憶裡那個陳松果,那又怎麼樣呢?

我說的沒錯啊,原來的陳松果,早在她放棄治療時,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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