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十二封生死書_第九章 媽並不躲避
媽並不躲避,「親的也好抱養的也好,兒子也好女兒也好,我總是希望你們平安的。你和潘巧鳳,和我,都是母女一場,小貝,好歹有始有終……為了大家都好。」
有始有終,說得真對。兩段母女情,都要終場了。
我突然疲憊極了,沒有力氣再和她爭辯。
他們的對錯誰都有資格評判,唯我沒有。我欠他們足足三十年養育之恩,我是這一局中的死棋。
他們於我已經不是單純的養父母,而是命運。
除了逃離,我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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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動提出和秦蕾輪班值夜。
有一天輪到我時,潘巧鳳突發抽搐,又被送進急救室。是上呼吸道梗阻,醫生拿來環甲膜穿刺的手術同意書讓我簽字。
我連連搖頭,」不不不,我不是家屬!」
醫生無奈,「給你五分鐘聯絡家人,趕緊拿主意!」
我聯絡了陳二鳴,但是五分鐘,根本不夠他趕到醫院。此時此刻這個字,只能我來籤。
當年潘巧鳳被逼籤我生死,如今換我為她簽字,世事輪迴實在可嘆。
手術之後,醫生宣告潘巧鳳時日無多,讓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她沉睡在一堆儀器中,眼窩深陷,面容枯槁。其實過了今年春節,她也才六十而已。
手術之後的第二天,潘巧鳳曾短暫地醒來,看到我時,眼裡光彩大放。
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夜空的煙花。
她奮力地向我伸出手,我接住她。久久的注視之後,她在我手心寫字。
「回家」,她寫。然後手指緊扣住我的,淚水滿臉,卻哭不出聲來。
世上的心酸有太多種,無聲的告別最痛徹心扉。
當天夜裡,她不行了。
陳二鳴來找我商量,想找救護車用儀器吊住潘巧鳳一口氣,把人接回家。因為我們這裡風俗,臨去之人,最好要在家中過世。
我有些不自在,「你們做決定就好。」
「醫生說,受了顛簸,有可能媽在路上就撐不住,」他盯緊我,「你也是女兒,你得拿主意。」
我看過去,秦蕾和陳一鳴也認真向我點頭。
他們真的承認我是這個家的女兒了。尤其是秦蕾,雖然總和我不對付,但在大事面前,她很公允。
只不過,奇妙而淒涼的是,我和生母潘巧鳳的緣份,似乎總在生死之間。
我們最終還是帶潘巧鳳回家了。
死亡總要來到,哪怕是在路上離去,那也是回家的路。她愛我一世,我就護她一程吧。
她說的,她想回家。
路上,我突然悲從中來。如果那天我及時地追回她,一切會是怎麼樣呢?我於她,也是命運吧?
到家時已過零點,也許是上天見憐,潘巧鳳順利進了家門。可是當陳二鳴將她輕輕安置到床上時,她突然長嘆一聲,繼而歸於沉寂。
最平凡的一個凌晨,生我的人永遠留在了昨天。
秦蕾的哭聲劈開黑夜,兩個哥哥也悲痛得要厥過去。可我只覺心裡空洞洞。
我走到小小院裡,仰頭看天空。是冬日晴朗的夜,風細小卻刺骨,天狼星亮得奪目。
隨著淚水落下,我胸口那點空洞逐漸擴大,漸漸象是滲進了寒風,疼得我無法呼吸。
到現在為止,我都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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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巧鳳走後,在一隻上鎖的櫃子裡,我們發現了她給我留下的三十二封信。
我從最上頭一封開始看。
是前年的了,她那時病情時好時壞,在信裡她說,蘇貝,今早起床,一直想起過去的事,可我不知道還能記得你多久。我的女兒,祝你以後事事如意。
大前年,朵朵上幼兒園,她說朵朵越長越象我小時候。
我離婚,她哭了。
我結婚,她偷偷隨個不署名的紅包。
然後是大學,中學,小學……
字越來越少,越來越拙樸,並且開始出現聾啞人士特有的奇怪語序。
我五歲,她搶我回家三天。我不鬧不哭,反而一見她就笑。
【女兒、我的、喜歡我。】她這樣寫。
三天後她帶我去拍了一張合影,將我送還到養父母家裡。
照片封了塑,裡面我倆頭靠頭,笑得象一大一小兩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