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煙散處,你我陌路相逢_第 7 章 裴辭淵
第 7 章
“裴辭淵?”
溫琬寧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帶著一點意外。
“你怎麼換號了?打你原來的電話一直關機。”
“換了手機。”
“基金會的複議材料需要你本人簽字確認,你方便來一趟嗎?”
“方便。”
我租了一間城東的單間公寓,離原來的住處四站地鐵。
傢俱是房東留的,桌椅舊得發黃,但夠用。
換了號碼,沒告訴沈若,也沒告訴季澄。
三天了。
沈若在舊號上發了幾十條訊息,從焦急到惱怒到懇求。
最後一條是今早的:“辭淵,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報警了。”
我沒理她。
不是賭氣,是真的沒什麼可說的了。
下午去了基金會,溫琬寧在接待室等我。
桌上攤著兩份材料。
一份是沈若團隊提交的原始申報檔案,一份是基金會調取的第三方佐證記錄。
“裴先生,兩份材料已經完成比對。”
她翻開第一頁。
“物資採購環節,申報材料中署名執行人為季澄。但供應商提供的全部簽收記錄、付款憑證、質檢報告上的簽字人均為您。”
第二頁。
“運輸排程環節,申報材料中未標註執行人。當地車隊提供的合同及結算單據顯示,簽約人和全程對接人為您。”
第三頁。
“實地驗收與回訪環節,村小學校長及教師提供的書面證明中,所有聯絡人資訊、現場簽收記錄、回訪表格的填寫人均為您。”
她合上檔案看我。
“基金會的意見是,現有證據已充分表明您是專案實際執行的核心人員。季澄先生此前提交的補充說明與事實不符。”
“然後呢?”
“兩個選項。第一,基金會撤銷沈若女士的年度公益人物稱號,並公開說明原因。第二,基金會追加您為聯合獲獎人,同時要求沈若女士團隊提交更正後的材料。”
“哪個對專案影響小?”
溫琬寧看了我一眼。
“裴先生,你都走到這一步了,還在想專案?”
“那些孩子跟這些事沒關係。獎撤不撤無所謂,但贊助商如果因為撤獎對專案失去信心,明年的物資就斷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選第二個,影響最小。追加您的名字,更正材料,對外的說法可以是內部流程補錄。”
“那就第二個。”
“您需要在這份確認書上簽字。”
我簽了名。
放下筆的時候,手機震了。
不是舊號,是新號。
沈若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
她找到了我的新號碼。
“你怎麼知道我新號的?”
“你的舊手機綁著我的家庭套餐,換號的通知直接發到了我這裡。辭淵,你躲我?”
“我沒躲你,我只是不想被打擾。”
“三天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急?”
“急什麼?”
“急你啊!你換了號碼,搬了住處,什麼都不跟我說。你是要跟我分手?”
“我沒說要分手。”
“那你什麼意思?”
“我需要一個人待著。”
“你需要一個人待著?你以前什麼時候需要一個人待著過?”
以前我什麼時候需要一個人待著。
以前我在倉庫盤點物資到凌晨的時候。
以前我在塌方的山路上聯絡車隊的時候。
以前我在村衛生室給孩子擦汗等退燒的時候。
每一次都是一個人。
只不過那時候沒人覺得是“一個人待著”,都覺得我只是在幹活。
“沈若,基金會那邊已經處理好了。”
“怎麼處理的?”
“追加我為聯合獲獎人,更正材料。”
“聯合獲獎?你去找基金會爭獎了?”
“不是我找的,是稽核流程發現的問題。基金會通知我簽字確認。”
“你簽了?”
“簽了。”
“你沒跟我商量?”
“你什麼時候跟我商量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辭淵,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已經要到了。”
“什麼?”
“我的名字。”
我掛了電話。
溫琬寧還坐在對面,安靜地看完了全程。
“需要幫忙嗎?”
“不用,謝謝。”
“那份確認書我走內部流程,三個工作日生效。生效後基金會官網會更新獲獎人資訊。”
“好。”
我站起來準備走,她叫住了我。
“裴先生,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簽字的時候選了對專案影響最小的方案。但如果這件事被媒體知道了,沈若女士和季澄先生的公眾形象會受到很大沖擊。你想過這個嗎?”
“想過。”
“你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那些孩子能不能繼續收到物資,不在意他們兩個的臉面。”
她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麼。
我走出基金會大樓的時候,門口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季澄靠在車門上,手裡沒有紙袋,沒有平時那副隨意灑脫的樣子。
他的眼圈有點發暗,像是沒睡好。
“辭淵。”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沈若告訴我的。她說你來基金會簽了什麼檔案。”
“嗯。”
“你真的讓基金會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
“加上去的是事實。”
他的嘴角抿緊了,沉默了一會兒。
“辭淵,我跟你說句實話。”
“你說。”
“一開始不寫你的名字,真的是我疏忽。後來再不寫,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
“你自己也說過不用出面的。我以為你是真的不在乎。”
“所以你發郵件告訴基金會我只是行政輔助,也是覺得沒必要?”
他低下頭。
“那封郵件是我不對。我當時怕稽核出問題影響沈若的獎,想著先穩住基金會。”
“所以你選擇把我的功勞抹掉來保她的獎。”
“我沒有抹掉你的功勞。”
“你把物資採購的執行人寫成你自己,運輸排程不寫執行人,回訪記錄也只提你和沈若。這不叫抹掉?”
他沒有回答。
風吹過來,他的夾克領子翻了起來。
“辭淵,對不起。”
我看著他說對不起的樣子。
聲音低低的,姿態放得很軟,像犯了錯的少年。
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我的心沒有軟下來。
“季澄,對不起改不了已經發生的事。”
“那你要我怎麼做?”
“你不用做什麼。基金會會更正材料,獎項會追加我的名字。你和沈若什麼都不會失去。”
“那你呢?”
“我不幹了。”
他抬起頭,表情震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退出專案。以後進山的事、物資的事、對接的事,你們自己來。”
“辭淵,你不能走。”
“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你走了,那些事沒人做。”
我笑了。
終於。
終於有人說了實話。
不是“我們捨不得你”,不是“你是我們最好的兄弟”。
而是“你走了沒人做事”。
“會有人做的。三年前我也不會做這些事,都是學的。”
他看著我,嘴唇顫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很穩。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
“辭淵,沈若不能沒有你。”
我沒有回頭。
她不能沒有的,從來都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