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煙散處,你我陌路相逢_第 6 章 裴先生
第 6 章
“裴先生,稽核結果出了。”
溫琬寧的電話來得比預期早了三天。
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面前是退房的行李。
“怎麼說?”
“沈若女士年度公益人物的獎項認定存在材料瑕疵,基金會已經發函要求補充說明。”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沈若女士不能在十個工作日內提交真實的專案執行人資訊,獎項將進入複議程式。”
“複議?”
“可能撤銷,也可能追加認定實際執行人。”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裴先生,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昨天基金會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季澄先生。”
“他說了什麼?”
“他以專案聯合發起人的身份,提交了一份補充說明。大意是所有專案執行工作由他和沈若女士共同完成,材料中的署名準確無誤。”
“他否認了我的參與?”
“他的原話是:裴辭淵先生在專案中擔任行政輔助角色,參與了部分物資整理工作,但不構成核心執行人員。”
行政輔助。
部分物資整理。
十二次進山,八十七箱物資,三次塌方繞路,兩次半夜送孩子就醫,四十六份採購合同,全被他裝進了四個字裡。
行政輔助。
“裴先生?”
“我在。”
“基金會會根據雙方提供的材料進行比對。如果您願意,可以提交您手中的原始記錄作為佐證。”
“我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我把行李拉到酒店門口。
沒地方去。
公寓的鑰匙還在我包裡,但我不想回去。
手機震了,沈若的訊息。
“辭淵,基金會給我打電話了,說稽核出了問題,你知道嗎?”
“知道。”
“你是不是跟基金會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是基金會自己查出來的。”
“查什麼?材料不就是那些東西嗎?”
“署名不一致。實際執行人和申報材料上寫的不是同一個人。”
“那你直接跟基金會說是你做的不就行了?”
“季澄已經替你說了,他說我只是行政輔助。”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有點緊。
“他怎麼會這麼說?”
“你問他。”
“辭淵,我不知道他發了那封郵件。你信我。”
“沈若,這三年我信了你太多次了。”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從來沒在意過我的名字出不出現。現在你在意了,是因為獎可能被撤,不是因為我。”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現在打給你不就是關心你嗎?”
“你打給我之前先打給誰了?”
她沒回答。
我知道答案。
她一定先打給了季澄。
問他怎麼回事,問他發了什麼郵件,問他怎麼處理。
然後季澄會說:別擔心,我來搞定。
就像過去三年一樣,所有的事季澄都能搞定。
除了一件事。
他搞不定我不幹了。
“辭淵,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
“你老說不用了不用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會變的。”
“你變了?變成什麼樣?變成動不動就跟一個陌生女人坐一輛車走?”
我笑了。
原來在她心裡,我這幾天所有的不滿、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質問,最後歸結的重點還是那輛車。
“沈若,那是基金會的稽核員,叫溫琬寧,住我們小區同一棟樓。那天我從你家出來,她正好在樓下。我上了車,她送我到酒店,全程二十分鐘,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說了,你沒聽。”
她又沉默了。
“我回去拿行李。”
“你回公寓?”
“拿完東西就走。”
“走去哪?”
“不知道。”
“辭淵!”
我掛了電話。
回到公寓拿東西,門沒鎖。
茶几上攤著那份專案總結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的名單。
沈若用紅筆在空白處手寫了一行:裴辭淵,專案執行。
字跡潦草,像是剛寫不久。
旁邊放著她的手機,螢幕沒滅。
聊天介面停在她和季澄的對話上。
季澄:“沈若,基金會的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辭淵那邊我跟他談,他就是最近壓力大情緒不穩定。”
沈若:“他好像真的很生氣。”
季澄:“他一直都這樣,心軟,過兩天就好了。你先把紀錄片的事顧好,這個最重要。”
沈若:“也是。”
也是。
我的委屈,我的三年,她用“也是”兩個字就翻篇了。
我把寫了我名字的那頁紙撕了下來,摺好,放進口袋。
不是因為感動。
是留個證據。
收拾好東西,一個行李箱,半箱衣服,半箱檔案。
開啟鞋櫃想拿自己的鞋,看見旁邊擺著一雙黑色運動鞋。
四十二碼。
我穿四十三。
翻過來看了看鞋底,微微磨損,穿過不止一兩次。
鞋墊上有一個小小的標籤,印著某潮牌logo。
季澄的。
我把鞋放回去,關上櫃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書架上有季澄的運動水壺,沙發靠墊是季澄幫她挑的顏色,冰箱上貼著她和季澄進山的合影,廚房裡有季澄用剩的那罐蛋白粉。
這個家比我以為的還不屬於我。
拉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
季澄。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打理得很利落,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看見我,愣了一下。
“辭淵?你拿行李幹什麼?”
“搬東西。”
“搬去哪?”
“跟你沒關係。”
他的表情變了一瞬間,很快又恢復成那種溫和隨意的樣子。
“哥,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基金會那個郵件我只是如實說明情況,你在專案裡幫了很多忙,但那些確實是輔助性的工作呀。你別往心裡去。”
輔助性的工作。
我停下來看他。
“季澄,去年八月塌方那次,物資是誰運進去的?”
他笑了笑:“你聯絡的車隊嘛,我知道。”
“運輸合同上籤的誰的名字?”
“你的。”
“村小學校長手裡的對接人電話是誰的?”
“你的。”
“但你告訴基金會我只是行政輔助?”
他收起笑容,嘆了口氣。
“辭淵,你不覺得你有點小題大做嗎?我和沈若在前面跑,你在後面支援,這本來就是分工不同。你非要把事情鬧到基金會,對誰都不好。”
“分工不同。那你的分工是什麼?”
“我負責宣傳、對外溝通、贊助商對接。”
“拍照發朋友圈也算對外溝通?”
他抿了一下嘴唇。
“辭淵,你變了。”
“我沒變,我只是不裝了。”
他看著我,眼圈突然微微泛紅。
“你說這話好傷人。我一直把你當最好的兄弟。”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偏過頭去,喉結動了動。
如果這一幕被拍下來,所有人都會覺得我在欺負他。
以前每次都是這樣。
我的每一句質問都會被他的示弱消解。
然後沈若就會說:你看你把季澄弄得多難受,你至於嗎?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因為這一次旁邊沒有沈若。
“季澄,你的郵件如果不撤回,基金會會調取所有原始材料做比對。採購合同上簽字是我,物流單據上簽字是我,車隊合同簽字是我,實地驗收簽字還是我。你說我是行政輔助,你確定?”
他看著我的眼睛,嘴唇動了動。
那一點泛紅還掛在眼角,但表情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無辜了。
“那你想怎樣?把獎搶過去?”
“我不要那個獎。”
“那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我拉著行李箱走過他身邊,沒有再停。
身後他喊了一聲:“辭淵,你走了,沈若怎麼辦?紀錄片怎麼辦?下個月進山的計劃怎麼辦?”
我沒回頭。
那些事以前也都是我在操心。
現在該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