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山轉水，不渡此生_第 12 章 青舟
第 12 章
“青舟，有人給咱家信箱裡塞了張照片。”
週六早上，我媽拿著一個信封站在客廳裡。
信封沒封口，裡面是一張六寸的照片。
我和林疏影第一年戀愛時的合影。
在學校門口那家麵館前面，我們舉著筷子衝鏡頭笑。
照片背面，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一行字。
“你真的不後悔嗎？”
沒有署名。
但我認得那個筆跡。
林疏影寫字的時候，橫畫總是往右上方飛得很高。
三年了，寫情人節卡片是這個筆跡，籤快遞單是這個筆跡，在我書籤上隨手寫“青舟的書”也是這個筆跡。
“媽，扔了吧。”
“你不看看？”
“看了。”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青舟，你有沒有覺得，她這個人比以前纏得更緊了。”
“她以前不纏我。”
“什麼意思？”
“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不主動找我。不打電話，不發訊息，不約會，什麼都等我先開口。我不找她，她可以三天不聯絡我。”
“那現在怎麼這樣了？”
“因為她失去了一個可以隨時回應她的人。”
我媽看著我，沒說話。
“她不是想要我回去。她是受不了自己被拒絕。”
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上，背面那行字朝上。
“你真的不後悔嗎？”
不後悔。
從來沒有一秒後悔過。
下午我約了顧知微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她帶來了一臺筆記型電腦。
“我讓技術部的朋友幫忙查了一下那個外部網路地址的登入記錄。虛擬專用網路確實追蹤不到源頭，但那個網路地址在同一天還嘗試登入過另一個系統。”
“什麼系統？”
“我們公司的人事招聘平臺。用的是應聘者的臨時許可權賬號。”
“什麼意思？”
“有人以應聘者的身份註冊了我們公司的招聘系統，獲得了基礎許可權後，用同一個設備嘗試登入你的郵箱。”
“這個應聘者的資訊呢？”
“假名字，假簡歷。但註冊時留的手機號——”
她轉過電腦螢幕讓我看。
一個手機號碼。
尾號7793。
賀星野的舊號。
我認得。
那是他沒換號之前用的那個號碼，存在我通訊錄裡將近兩年。
我盯著那串數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用自己的舊號註冊的？”
“對。可能覺得你不會查到這一步。”
“或者他就是要讓我知道是他。”
顧知微合上電腦。
“你想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報警？”
“先不急。我想讓他再走一步。”
“為什麼？”
“因為他到現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暗處。發簡訊，跟蹤我媽，滲透我的工作郵箱，每一樣都沒有直接出面。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到我面前。”
“你想逼他出來？”
“不用逼。他自己會出來的。”
“你怎麼確定？”
“因為他最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什麼事？”
“他失去了控制權。以前他站在我和林疏影中間，兩邊都需要他。現在我不理他，林疏影找不到我，他在中間找不到位置了。一個失去位置的人，一定會做多餘的事來證明自己還有用。”
顧知微看著我。
“你很清醒。”
“我花了三年才清醒過來的。”
離開咖啡館的時候，她走在我左邊，替我擋了一下風。
“青舟。”
“嗯？”
“不管後面發生什麼，你不是一個人。”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種刻意的溫柔，更像是一種經歷過同樣的事之後剩下來的、樸素的善意。
“謝謝。”
“別老謝。”
回家的路上，我又路過了那個地鐵口。
兩個月前我第一次來新公司上班的時候，就是從這個口子出來的。
那時候拎著一杯便利店的熱美式，不認識任何人，手機裡乾乾淨淨的。
現在手機裡多了一些東西。
旅拍館的相簿照片，賀星野的簡訊截圖，外部網路地址的登入記錄，應聘系統的手機號。
不是為了報復。
是為了在他下一次出手的時候，我能站得住。
林疏影教會了我一件事——她做什麼都不留痕跡。
那我就替她留。
晚上我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
新建了一個資料夾，把所有證據按照時間線整理好。
第一個檔案：旅拍館電子屏截圖，日期標註。
第二個檔案：雲盤登入記錄和照片數量統計。
第三個檔案：老闆多吉的通話記錄和寄來的相簿照片翻拍。
第四個檔案：賀星野發來的兩條匿名簡訊。
第五個檔案：技術部查到的外部網路地址登入記錄和應聘系統註冊手機號。
每一個檔案都標註了日期、來源、關聯人物。
整理完之後，我把資料夾加了密碼，備份到雲端。
然後關了電腦，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很亮，路燈很亮。
樓下沒有人。
手機響了，是我媽發來的訊息。
“青舟，明天陪我去菜市場吧。”
“好。”
“買點排骨，給你燉湯。”
“好。”
“早點睡。”
“嗯。晚安媽。”
我關了燈，躺下來。
枕頭旁邊的轉經筒在月光下泛著暗銅色的光。
我伸手摸了一下，筒壁上的經文像一行一行的盲文。
大昭寺門口賣酥油的大叔說，年輕小夥子一個人來拜佛，要麼是求什麼，要麼是放下什麼。
我都不是。
我是來還債的。
還完了三年的債，現在該收我自己的利息了。
手機最後亮了一下。
顧知微發來的訊息。
“晚安，明天見。”
我沒有回。
但嘴角彎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過去兩個月裡任何一個瞬間都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