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山不渡你_第 8 章 江晚照
第 8 章
“江晚照,有你的快遞。”
前臺小姑娘舉著一個紙箱衝我喊。
到新公司第三週,日子過得平淡得像白開水。
翻譯組的活兒不少,但規律,不用加班。
每天六點準時打卡下班,地鐵三站到家。
我以為一切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走。
直到那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姓名,沒有電話。
寄件地址是拉薩。
我拿著紙箱在工位上放了五分鐘,才拆開。
裡面是一個相簿。
黑色封皮,燙金的字。
封面上印著兩個字——“紀念”。
翻開第一頁。
布達拉宮前,周紀楓摟著許喬的腰,兩個人對著鏡頭笑。
第二頁,經幡陣下,許喬靠在他肩上。
第三頁,兩個人額頭抵在一起。
第四頁——
那張接吻的照片。
一共四十張,每一張都做了精修,色調統一,排版講究。
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手寫的小卡片。
“晚照,這是你應該看到的全部真相。——旅拍館·格桑”
格桑。
旅拍館老闆娘的名字。
她把整本相簿寄給了我。
我合上相簿,放回紙箱,用封箱帶重新封好。
沈鶴臨從旁邊路過。
“什麼快遞?表情這麼嚴肅。”
“沒什麼,寄錯了的。”
“要幫你退回去嗎?”
“不用,我自己處理。”
下班後我拎著紙箱走到小區門口的垃圾桶前。
站了三十秒。
沒有扔。
帶回家了。
放在衣櫃最上面那層,用一件舊外套蓋住。
不是捨不得扔。
是覺得這個東西可能有用。
什麼時候有用我不知道。
但直覺告訴我,留著。
第二天晚上,我媽出門跳廣場舞去了。
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外賣。
開啟門,站著的是周紀楓。
他瘦了一圈,下巴的線條硬了很多,眼窩有點凹。
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就是去納木錯那天穿的那件。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址?”
“我來過你媽家。”
是,兩年前春節他來拜過年。我媽還誇他懂事。
“你來幹什麼?”
“跟你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十分鐘。”
“不需要十分鐘。”
“五分鐘。”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原因。
“江晚照,你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不公平。”
“公平?你跟許喬在我背後拍情侶寫真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不公平?”
“那件事我有錯,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許喬從小就喜歡這種儀式感的東西,她說來一趟西藏想留個念想,我不好意思拒絕。但我跟她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你雲盤裡兩百多張她的照片也什麼都沒有?”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翻了我的雲盤?”
“你覺得這是重點嗎?”
“那些照片有些是以前的,有些是這兩年隨手拍的——”
“隨手拍了兩百多張,每一張構圖講究,光線柔和。你給我拍照隨手按一下,連角度都不調。”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的手機殼裡夾著她的照片,背面寫著“小喬”。你們去日料店吃兩個人的套餐。她在你家有帆布鞋、有外套。你們一起拍了接吻的照片,做成了四十張的精修相簿。周紀楓,你跟我說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握成了拳。
“那個接吻的照片是拍攝的時候攝影師讓擺的姿勢,我們沒有真的——”
“你覺得這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跟她之間——”
“周紀楓,你聽我說。”
我靠在門框上,聲音很平。
“就算你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就算那些照片都是隨手拍的,就算旅拍是她提的你不好意思拒絕,就算接吻只是擺拍——就算這一切都是我想多了——你對她比對我好,這個事實你否認不了。”
他沒說話。
“你拒絕跟我拍照,說大男人不穿那種衣服。轉頭跟她拍了全套,三千八,價格無所謂。你給我買冰箱貼,給她買定製天珠紅繩。你連早餐都只買兩份,因為你根本不記得有我這個人在。”
“我記得——”
“你記得什麼?你記得我的生日嗎?你記得我喜歡什麼花嗎?你記得我怕黑嗎?”
他的嘴唇動了動。
“桔梗,你喜歡桔梗。三月九號。你怕黑。”
我愣了一下。
“你現在記起來了?”
“我一直記得。”
“你一直記得,但你從來沒做過。”
“我——”
“你一直記得我怕黑,但你從來沒有在我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來接過我。倒是許喬,每次加班到深夜她都來。你一直記得我喜歡桔梗,但三年沒送過一束。你一直記得我的生日,但你連一個蛋糕都沒買過。周紀楓,你記得有什麼用?”
他的拳頭鬆了又握。
“我會改。”
“不用了。”
“江晚照——”
“我不叫佳佳了,你也不用叫我晚照了。我們之間從拉薩就結束了。你回去吧。”
我退後一步,關上門。
門板的震動傳到手心裡,微微發麻。
門外安靜了很久。
大概兩三分鐘。
然後是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電梯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我靠著門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
樓下,周紀楓站在路燈下面。
他沒有走。
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頭低著,看著地面。
站了大概十分鐘,才抬起頭,看了一眼我家亮燈的窗戶。
我沒有躲。
他應該看到了我的影子。
然後他轉身,走了。
我拉上窗簾,回到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放著我媽切好的蘋果。
氧化了一點,邊緣發了黃。
他記得我喜歡桔梗。
他記得我怕黑。
他記得我的生日。
但他把這些全給了記憶,一樣都沒給過行動。
記得和做到之間,隔了整整三年。
三年夠一株桔梗從種子長到開花了。
他連種都沒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