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山不渡你_第 3 章 施主
第 3 章
“施主,你眼裡有事。”
大昭寺門口賣酥油的阿媽看了我一眼,說了這麼一句。
我接過她遞來的酥油燈,笑了笑。
“哪有什麼事。”
“年輕姑娘一個人來拜佛,要麼是求什麼,要麼是放下什麼。”
我沒接話,捧著酥油燈走進去。
殿內昏暗,酥油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佛像前跪了一排人,嘴裡念著聽不懂的經文。
我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蒲團邊緣的硬地上,疼了一下。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電子屏上那兩個人的臉。
手機震了一下,是許喬發來的照片。
納木錯的湖水藍得不真實,天和湖連在一起。
許喬站在湖邊,衝鋒衣拉鍊拉到最高,頭髮被風吹亂了。
她在笑。
第二張照片,是從她的視角拍的湖面全景。
右下角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袖子。
周紀楓在給她拍照。
我翻了一年的朋友圈才翻到的那截袖子,現在這麼大方地出現在發給我的照片裡了。
“佳佳,納木錯太美了,你沒來可惜了。”
“下次一起來。”
“好呀好呀,下次我們三個一起。”
三個。
她從來不忘把我算上。
第三張照片發過來了。
許喬和周紀楓的合影,兩個人站在經幡陣前,中間隔了半臂的距離。
角度很刻意,看起來像兩個普通朋友。
但許喬的手腕上那根紅繩格外顯眼。
紅繩上的天珠對著鏡頭,像一隻眼睛。
“好看嗎?”
“好看。”
“紀楓說讓我把你之前教他的那個比心pose做了,你看看標不標準。”
我往回翻了很久。
上個月在北京吃火鍋,我教周紀楓一個單手比心的手勢,讓他學著拍照。
他嫌幼稚,手指頭硬得像鐵絲,怎麼都掰不對,最後煩了說“愛拍不拍”。
許喬第三張照片裡,單手比心,手勢標準。
是周紀楓教她的。
他替她記住了我教他的東西。
我退出聊天介面。
殿內有個僧人在添酥油燈,火光映在金佛的臉上,明明滅滅。
“施主,你的燈歪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酥油燈被我捏得有點變形,燈芯偏到了邊上。
我把它扶正,放到佛前。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紀楓打來的。
“喂。”
“你在大昭寺?”
“嗯。”
“幫我求個事業籤。”
“什麼?”
“事業籤,求一個。”
他去納木錯玩得那麼開心,還記得讓我幫他求籤。
“好。”
“還有,許喬說她也想要個平安符,你順便幫她求一個。”
順便。
“好。”
“晚上我們大概七點回,到時候一起吃飯。”
“好。”
他掛了。
三個“好”字,像扔進深井裡的石子,一顆一顆沒了聲響。
我站起來,去旁邊的求籤處。
幫周紀楓求了事業籤。幫許喬求了平安符。又幫我媽求了一個。
唯獨沒有幫自己求。
往外走的時候,經過一個賣轉經筒的攤位。
老闆是個曬得很黑的藏族大叔,衝我喊了一句:“姑娘,買個轉經筒嘛,轉一圈消一劫。”
我停下來。
“消什麼劫?”
“心裡的劫。”
我買了一個,銅色的,很沉。
在手裡轉了幾圈,筒壁上的經文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轉了整條八廓街,手掌被銅筒磨得有點紅。
走到街角的時候,我又路過了那家旅拍館。
電子屏換了新的展示圖。
周紀楓和許喬的那組不在了。
我推門進去。
老闆娘認出我了。
“姑娘,你來拿片子啊?”
“嗯。”
她把隨身碟遞給我,又拿出一個本子讓我簽字。
“對了姑娘,你介不介意我把你的照片也放到展示屏上?你那組也很好看的。”
“可以。”
“你要不要和昨天那對情侶一樣做個精修套餐?他們選的是最貴的那個,三千八,修了四十張,效果特別好。”
“三千八?”
“對,那個男生刷的卡,說價格無所謂,必須修到最好看。”
價格無所謂。
上個月我過生日,想讓周紀楓一起去拍一組情侶寫真。
他看了看價目表,指著最便宜的套餐說:“拍個照要這麼多錢?還不如手機拍。”
最後我們什麼都沒拍。
“那對情侶後來還聊什麼了嗎?”
老闆娘想了想。
“男的說要把照片沖洗出來,做成一本相簿。女的說想選那張在布達拉宮前面接吻的當封面。”
接吻。
我沒有看到那張。
電子屏上迴圈播放的沒有接吻的。
“那張照片還在嗎?”
“在啊,你要看嗎?”
“不用了。”
我把隨身碟攥在手心裡走出來。
手心都是汗。
銅色轉經筒在包裡壓得肩膀疼。
大叔說轉一圈消一劫。
我轉了一百多圈了,一劫都沒消掉。
回到酒店的時候七點出頭。
走廊裡聽見許喬房間的門開了又關。
我沒有看,直接刷卡進了自己房間。
把轉經筒放在床頭。
把隨身碟放在桌上。
把平安符和事業籤排在一起。
然後坐下來,看著窗外暗下去的天。
手機上彈出許喬的訊息。
“佳佳,我們到了,下來吃飯呀,紀楓給你帶了甜茶和犛牛肉乾。”
末尾還是一個笑臉。
我沒有回。
又過了五分鐘,周紀楓發來一條。
“下來吃飯。”
句號都沒有。
我起身換了件衣服,下樓。
他們坐在大堂旁邊的餐廳裡,桌上擺了一堆東西。
許喬衝我招手,聲音遠遠飄過來。
“佳佳,快來!我給你帶了納木錯的石頭!”
她攤開手掌,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藍色石頭躺在手心裡。
“好看吧?我在湖邊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顏色的。”
“謝謝。”
我接過來,放進口袋。
周紀楓坐在對面,正低頭扒拉手機。
桌上的甜茶已經涼了。
“籤求了嗎?”他頭也沒抬。
我把事業籤和平安符推過去。
“求了。”
他拿起事業籤看了一眼,塞進衣兜裡。
平安符被許喬拿走了。
“謝謝佳佳,你真好。”
我對面坐著我的男朋友和我的閨蜜。
一個讓我幫他求籤,一個讓我幫她求平安符。
而他們兩個人,在我跪在佛前替他們祈福的時候,在納木錯的經幡下接吻拍照。
甜茶涼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是涼的,從裡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