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山不渡你_第 4 章 佳佳

轉山不渡你發布時間:2026-08-18作者:溪言

第 4 章

“佳佳,明天最後一天了,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許喬翻著手機上的攻略,語氣輕快得像在計劃一場春遊。

我們三個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茶几上擺著沒動幾口的甜茶。

“你們定吧,我都行。”

“那去藥王山觀景臺?拍五十塊錢人民幣背景圖的那個,紀楓你說呢?”

周紀楓靠在沙發上刷手機,嗯了一聲。

“早點去,人少。”

“那明早六點出發?佳佳你定鬧鐘啊,別賴床。”

“好。”

許喬滿意地收了手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那我先回房間了,高反藥得吃了,頭又有點疼。”

她走了。

沙發上剩下我和周紀楓。

他還在刷手機,螢幕光映在他臉上。

我看見他的聊天列表頂部,置頂了一個對話方塊。

備註名是一朵小雛菊的emoji。

不是我。

我的備註名是“江晚照”,三個字,規規矩矩,連個標點都沒有。

“你在看什麼?”

他鎖了螢幕,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沒什麼,工作群。”

“哦。”

“你早點回去睡,明天起得早。”

“周紀楓。”

“嗯?”

“你覺得這趟旅行開心嗎?”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種話。

“還行吧,就是高反有點難受。”

“你高反嚴重嗎?”

“還好。”

“昨天你和許喬在酒店休息了一整天,有好點嗎?”

“好多了。”

“那就好。”

我站起來,拿起桌上涼透的甜茶杯。

“晚安。”

他沒回晚安。

從我們在一起開始,他從來不說晚安。

第一年我問過他為什麼不說,他說那兩個字太矯情了。

後來我就不問了。

回到房間,我沒有開燈。

坐在床邊,開啟手機,退出微信,開啟航旅縱橫。

搜了一下明天拉薩飛北京的航班。

最早一班,早上七點四十。

我盯著那個購票按鈕看了很久。

手指放上去,又收回來。

放上去,又收回來。

最後我打開了另一個App。

雲盤。

周紀楓的賬號我知道密碼,去年幫他傳過工作檔案,密碼沒改。

登入進去,檔案列表很長。

工作資料夾,生活資料夾,還有一個沒有命名的資料夾,圖示是灰色的。

我點進去。

兩百多張照片。

全是許喬。

時間跨度從八個月前到昨天。

八個月前,許喬坐在咖啡館裡看書,側臉被午後的光照得發亮。

六個月前,許喬在公園裡蹲著擼貓,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四個月前,許喬靠在他的車副駕上睡著了,安全帶斜跨過鎖骨。

兩個月前,許喬在一家日料店裡夾起一塊三文魚,嘴唇微微張開。

每一張都拍得用心。

構圖講究,光線柔和,像雜誌內頁。

最後一批是昨天的。

旅拍館的底片,沒修過的原片。

比電子屏上播放的多得多。

有在布達拉宮前對視的。

有許喬靠在他肩上的。

有兩個人額頭抵在一起的。

還有老闆娘說的那張。

接吻的那張。

許喬踮著腳,雙手搭在他肩上。

他低頭,嘴唇貼著她的嘴角。

背景是布達拉宮的白牆和藍天。

很美。

美得像一把刀。

我退出雲盤,清除登入記錄。

然後開啟航旅縱橫,買了那張七點四十的機票。

單程。

沒有猶豫。

收拾行李箱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這個房間裡的東西也不多。

一個箱子,一個揹包,一個裝了轉經筒的布袋。

把周紀楓的事業籤放在床頭櫃上。

許喬託我買的平安符也放在旁邊。

我替他們求了籤,替他們祈了福。

佛祖保佑他們吧,和我沒關係了。

開啟微信,找到周紀楓的對話方塊。

沒有打字。

找到許喬的對話方塊。

也沒有打字。

找到我媽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訊息。

“媽,我明天回北京。”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裡靜得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經過許喬的房間,門關得很緊。

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暖黃色的燈光。

她這麼早開著燈。

或者一夜沒關。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裡只有前臺值夜班的小姑娘。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退房嗎?”

“嗯。1207。”

“好的,押金退到原卡上,大概三到五個工作日。”

“好。”

“需要叫車嗎?”

“已經叫了。”

我拉著箱子走出酒店大門。

拉薩凌晨的風冷得像刀片,割在臉上,清醒得徹底。

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我轉過身看了一眼酒店。

十二樓的燈暗著。

周紀楓還在睡。

六點鐘他的鬧鐘會響,他會起來洗臉刷牙,然後去敲我的房間門,說“走了,去藥王山”。

他會敲到沒人應,然後打電話,發微信。

發現我退房了。

發現我買了機票。

發現我走了。

但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網約車來了,司機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去機場是吧?”

“嗯。”

車從酒店門口駛出去的時候,經過了布達拉宮廣場。

凌晨五點多的廣場上已經有人了。

三步一叩的朝聖者匍匐在石板路上,額頭貼著地面,雙手向前伸展,身體像被大地吸住。

一步,一叩,再一步,再一叩。

從幾百公里外一路磕到這裡,衣服磨破了,額頭磕出了繭,但眼睛是亮的。

他們知道自己在朝什麼方向走。

而我用了三年才知道,我朝著的那個方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車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開啟手機。

相簿裡和周紀楓的合照不多,三年一共四十七張。

有一張是第一次約會,在學校門口的麵館前,兩個人舉著筷子衝鏡頭笑。

我把四十七張照片全選,刪除。

聊天記錄,三年,從第一條“你好”到昨晚最後一條“晚安”。

全選,刪除。

通訊錄,周紀楓,刪除。

許喬,刪除。

綠燈亮了,車往前開。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座椅上閉了眼。

布達拉宮在車窗外面越來越遠。

朝聖者還在叩拜。

他們在走向信仰。

我在離開一場騙局。

到了機場,過了安檢,坐在候機大廳裡。

登機口的螢幕上顯示著航班資訊。

CA4102,拉薩——北京,07:40。

手機靜音了二十分鐘。

我開啟看了一眼。

十一個未接來電。

周紀楓打了七個,許喬打了四個。

微信訊息擠了滿屏。

周紀楓:“你去哪了?”

周紀楓:“怎麼退房了?”

周紀楓:“江晚照你打電話給我。”

周紀楓:“你到底怎麼了?”

許喬:“佳佳?佳佳你在哪?紀楓說你退房了?”

許喬:“你別嚇我們,你回個訊息。”

許喬:“佳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好不好?”

廣播響了。

“乘坐CA4102航班前往北京的旅客,請到七號登機口登機。”

我站起來,拉好揹包帶子,走向登機口。

手機又震了。

是周紀楓的最後一條訊息。

“江晚照,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我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笑,也不算苦。

沒有回。

把手機關機,遞出登機牌,走過廊橋。

艙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動機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窗外是拉薩灰藍色的天。

遠處的山脊線上,太陽剛剛露出來一點點邊,橘紅色的光落在跑道上。

晚照。

我媽給我取名的時候說,晚照是日落前最後一道光,雖然短暫,但最溫暖。

可是日落之後就是夜了。

再暖的光也留不住。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離地。

拉薩在腳下縮成一個灰白色的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裡。

三年的事情從這裡開始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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