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山不渡你_第 5 章 女士
第 5 章
“女士,需要毛毯嗎?”
空姐彎腰看著我,手裡捧著一條薄毯。
“不用,謝謝。”
她走了。
我靠在舷窗邊,看著外面翻湧的雲層,白得發亮,像鋪了一層厚厚的棉絮。
飛了大概一個小時,手機關著機,耳根清淨。
腦子卻不清淨。
它自己在倒帶。
倒到一年半以前,周紀楓第一次帶我見他朋友的那天晚上。
火鍋店,圓桌,七八個人。
許喬也在。
她是周紀楓高中同學,我知道。
他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說的是:“這是許喬,我發小,你們應該聊得來。”
許喬伸手跟我握了握,笑著說:“紀楓老提你,說你特別溫柔。”
那天晚上我們加了微信。
第二天她就給我發了訊息:“佳佳,昨天忘了說,你那條裙子好好看,在哪買的?”
我發了連結給她。
從那以後我們聊得越來越多。
她的朋友圈更新頻繁,曬美食,曬健身,偶爾轉一些心靈雞湯。
評論區總有她跟人互動,語氣跟誰都甜。
我問周紀楓:“你跟許喬很熟嗎?”
“從小一起長大的,跟親妹妹差不多。”
親妹妹。
我就信了。
後來許喬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
我和周紀楓吃飯,她偶爾加入。
我和周紀楓看電影,她偶爾第三張票。
每次都是“正好有空”“順路過來”。
我從來不覺得有問題。
因為許喬對我實在太好了。
我加班到深夜,她會開車來接我。
我胃疼的時候,她比周紀楓先送來熱粥。
我和周紀楓吵架,她永遠站中間,兩邊說好話。
“紀楓就是不會表達,但他真的在乎你。”
“佳佳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腦子裡只有程式碼和資料。”
“你們倆啊,一個悶一個犟,中間得有我這個潤滑劑。”
潤滑劑。
她把自己定位得很精準。
不搶戲,不越界,永遠是那個替男朋友說話的好閨蜜。
但潤滑劑用多了,你分不清它是在幫你還是在幫他。
有一次我跟周紀楓鬧彆扭,三天沒說話。
許喬分別找我們聊了。
跟我說的是:“紀楓說他錯了,但他拉不下臉來道歉,你主動一步唄。”
跟他說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第四天,周紀楓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很平淡:“許喬說你這幾天不開心,你要不要出來走走?”
不是他自己想找我。
是許喬讓他找我。
我當時還覺得感動。
現在想起來,從頭到尾她都在控制節奏。
我跟周紀楓的每一次和好,都經過了她的手。
她讓我覺得周紀楓離不開我,讓周紀楓覺得我離不開他。
而她自己,站在中間,兩邊都需要她。
飛機顛簸了一下,把我拉回來。
開啟手機看了看時間——不對,手機還關著。
問了前排乘客,還有兩個小時到北京。
我閉上眼睛,又倒回去了。
倒到三個月前。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周紀楓的車不在。
給他打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在哪呢?”
“跟同事吃飯。”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
“幾點回來?”
“不一定,你先吃。”
掛了。
晚上十點他回來了,身上有一股香水味。
不是我用的那種。
我聞過許喬的香水。
祖馬龍的藍風鈴。
很清淡,像雨後的草地。
“你身上什麼味道?”
他低頭聞了聞。
“是嗎?可能飯店裡的。”
“聞著像香水。”
“你鼻子也太靈了。”
他笑了一下,走進浴室洗澡。
我坐在客廳裡,看著他脫在沙發上的外套。
口袋裡掉出一張小票。
一家西餐廳的消費記錄。
兩個人的套餐,一瓶紅酒,一份提拉米蘇。
總價八百多。
上週我說想去吃法餐,他說“西餐有什麼好吃的,貴還吃不飽”。
小票上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十五。
兩個人的套餐。
他說的“同事”,連性別都沒提。
我把小票放回他口袋,沒有問第二句。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看見我還坐在客廳。
“怎麼還不睡?”
“等你。”
“等我幹嘛?”
“沒幹嘛。”
他走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早點睡。”
那個親吻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一圈漣漪都沒有。
三個月前我就該懂了。
他親我的時候,嘴唇上還有另一個人的香水味。
飛機開始降落了。
舷窗外面出現了北京灰濛濛的天際線,高樓密密麻麻地擠在地面上。
廣播說請繫好安全帶。
我把遮光板拉上去,看著跑道越來越近。
落地的那一刻,機身劇烈震動了一下。
手機開機之後,訊息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七十三條微信。
二十二個未接來電。
全是周紀楓和許喬的。
我沒有開啟任何一條。
開啟手機通訊錄。
“媽,我到北京了。”
“這麼快?不是說玩到明天嗎?”
“提前回來了。”
“怎麼了?跟小周吵架了?”
“沒有。媽,我分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照照,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回來吧,媽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我拎著箱子走出到達大廳。
北京的空氣乾燥,和拉薩不一樣。
沒有酥油味,沒有轉經筒的聲響,沒有三步一叩的朝聖者。
只有計程車司機在喊“走不走”。
手機又響了。
不是周紀楓,不是許喬。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沒接。
它又響了。
又是同一個號碼。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接了。
“請問是江晚照女士嗎?”
“是。”
“我是拉薩XX旅拍館的老闆娘。您昨天留的聯絡方式,我找到一樣東西想跟您確認一下。”
“什麼東西?”
“昨天那對情侶來取精修照片的時候,男士落了一樣東西在店裡。一個手機殼,透明的,裡面夾了一張照片。”
我的手握緊了拉桿。
“什麼照片?”
“兩個人的合影,看著像在什麼湖邊拍的。背面寫了一行字,我念給您聽——“紀楓,每一年都要一起看這片湖。小喬。””
小喬。
許喬的小名。
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這個小名。
就像我不知道,周紀楓的手機殼裡,夾著的不是我的照片。
“女士?您還在嗎?”
“在。”
“這個東西,您方便轉交給那位先生嗎?因為您也是我們的客人,正好——”
“不方便。”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包裡,拉著箱子走向計程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報了一個地址。
不是我和周紀楓合租的公寓。
是我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