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逢人就說,我娘是京城最沒心眼的笨蛋美人。
我娘不喜歡這個稱呼,聽了總要裝出一副精打細算的模樣,偏偏每回都故意算錯一兩筆,讓他笑得更得意。
後來,他從江南帶回一個有孕的姑娘,當著全家人的面鬧著要休妻另娶。
和離書蓋了官印,我娘把算盤往桌上一擱:「嫁妝單上的全裝車,拿嫁妝銀子添置的也裝車;夫妻共有的,留一半......」
我爹傻了:「你不是一向算不明白嗎?」
即將過門的新夫人望著快搬空的庫房,聲音發虛:「她再算一會兒,怕是連門檻都要劈走半截。」
1.
我爹最愛在酒過三巡後講舊事。
他年輕時見過的貴女多得數不清,偏偏一眼相中了我娘顧晚棠。
在他嘴裡,我娘容貌出眾,心思卻單純得很,見了人只會先笑,連別人話裡的彎都聽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慧眼識珠,娶回一個不會算計丈夫的美人,一度以為自己過的是夫唱婦隨的神仙日子。
我娘聽見這套說辭,從不拆他的臺。
她只會一本正經地說:
「國公爺眼光自然好,當年若不是你堅持,我還進不了陸家的門呢。」
我爹聽完總要沾沾自喜,順手再誇自己一句重情。
成婚近二十年,府裡一直清淨,從未有過通房,父親也不曾納妾。
這在京城高門裡確實少見。
同僚拿這事打趣他,他還會擺擺手,說一個知心人足夠,女人多了反倒吵得頭疼。
祖父祖母聽著高興,外人也贊他專一。
只有我娘清楚,我爹守著這個家,是因為這些年處處順心,他還沒遇見更叫他新鮮的人。
哥哥陸懷瑾和我從小便由孃親自教養。
她教我進退有度,卻不許我把大方當成任人佔便宜。
她也教哥哥潔身自好,不許他學那些公子哥兒拿姬妾多少比本事。
有一回,幾名世家子在詩會上笑哥哥將來定是個懼內的。
哥哥放下酒盞,只說:「連枕邊人都守不住承諾,談什麼忠君守國?」
那幾個人一時接不上話,此後反倒替他傳出了品行端方的名聲。
我平日待人溫和,功課和女紅也拿得出手。
哥哥初次參加科舉便拔了頭籌。
京中長輩誇我們兄妹是人中龍鳳,常說陸家這份福氣旁人羨慕不來。
父親把這份好名聲全記在自己賬上,認定兒女聰慧都隨了他。
我們一家誰也不反駁。
我娘甚至還會補上一句:「若無你在前頭立好榜樣,兩個孩子哪會這般爭氣?」
我爹聽得眉開眼笑,往後幾日便會早些回府,順手問問哥哥的課業。
他偶爾盡了一分父責,全家就誇成五分。
此後每逢家中得了稱讚,父親都會多管幾日課業,生怕旁人看不見他的功勞。
2.
真正把我們教成如今模樣的人,是我娘。
父親在課業上只會考哥哥幾句文章,再問我最近學了哪支曲子。
答得好,他點頭誇獎;答得不好,他也說孩子還小,不必逼得太緊。
至於我們該讀什麼書、交什麼朋友、遇見委屈怎樣應對,他一概不管。
我娘卻會記住每一件小事。
她是侯府嫡女,自幼跟著三個兄長一道讀書,賬冊、律例、地誌和農桑都看過。
這份教法又來自外祖母。
外祖母孃家門第尋常,進侯府後卻把內宅和產業打理得妥帖。
她待嫡出的兒女上心,對妾室和庶子庶女也公道,因此府裡上下一直服她。
娘小時候,外祖母常對她說:「我先讓女兒識文斷字,不是盼你爭個女狀元。」
「你多會一樣本事,將來遇見變故就多一條路。」
她不讓娘讀那些把忍讓當成天大美德的規訓書,卻允許娘翻家裡的賬本,跟著管事學看地契,還把各處莊子的收成交給她核算。
娘曾問,女子學這些能有什麼用。
外祖母答得很平常:「能讓自己舒心,就是用處。」
娘把這句話記了許多年,後來又原樣教給我。
父親年輕時最煩別人說他該成家。
他嫌京中貴女個個心眼多,揚言寧願獨身,也不娶一個日日算計他的妻子。
祖母急得頭疼,又捨不得把真正合心意的顧家姑娘錯過去,便安排兩人在春日宴上偶遇。
我娘那天看出父親的馬受了驚,沒有急著上前拉韁,只叫人先把路邊嬉鬧的孩子帶開,又讓會馴馬的家丁繞到側面。
父親下馬時,她遞過去一杯溫茶,笑著問他有沒有傷著。
那一眼讓父親把從前的話忘得乾乾淨淨。
他回府便鬧著非她不娶,還說這樣率真溫柔的姑娘,跟那些工於心計的貴女完全不同。
祖母聽完差點笑出聲,當晚便請官媒上了顧家的門。
父親直到今日都不知道,那匹馬為何受驚、該先清開哪條路,我娘一眼便判斷得清楚。
她心裡什麼都明白,當時卻願意讓父親相信,自己遇見了一個最合心意的人。
婚前,她對父親有好感,也算過陸家的家風、祖父母的脾氣和自己的退路。
她後來對我說,情分與打算放在一起並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