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歲那年，我不替全家揹債了_第8章 什麼時候走出本省
“什麼時候走出本省?”
卻很少有人問我:
“許南枝，你還想不想每天凌晨五點看採購價格?”
“不想。”
我終於承認，我已經不想做餐飲帝國。我只想做自己喜歡的那幾樣東西。
於是我把老店一樓重新裝修。
每天早上六點營業，下午兩點關門。
只賣十幾種面和小吃。不做外賣滿減，不接無限加盟。
二樓培訓廚房也改了一半。
專門教四十五歲以上想重新工作的女人做基礎餐飲。
第一批來了九個人。
有人離婚後沒收入。
有人孩子大了，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最大的六十一歲。
她問我:
“許老師。”
“我這麼大年紀學這個，還有店要我嗎?”
我說:
“先學。”
“學會以後，不一定非等別人要你。”
“自己擺個早餐攤也行。”
她愣了一下，後來笑了。
“也是。”
五十七歲的我，重新變成了許師傅。
不是趙太太，不是趙凱的媽，也不是幾十家店的董事長。
奇怪的是，我反而覺得比以前輕鬆。
我第一次辦了護照。
第一次跟朋友出去旅行十天。
第一次在外地吃到難吃的面，不再下意識研究別人怎麼改配方。
我還報名學游泳，教練比我兒子還小。
第一天便問:
“阿姨以前會嗎?”
“不會。”
“怕水嗎?”
“怕。”
“那慢慢來。”
我五十七歲才第一次學會漂在水上。
臉朝天，耳朵裡全是水聲。
什麼公司、丈夫、兒子、債務，都聽不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人活著竟然可以這麼輕。
14
趙凱真正再來找我，是一年以後。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借錢。
穿一件很普通的襯衫，站在店門口排隊。
輪到他時。
小姑娘問:
“吃什麼?”
他說:
“一碗招牌牛肉麵。”
付了錢，自己找位置坐。
我將面端給他。
他愣了一下。
“媽。”
“嗯。”
“您親自端?”
“忙不過來便端。”
他吃了一半。
突然說:
“我現在給一家餐飲公司做區域經理。”
“從招商主管做起的。”
“挺好。”
“工資沒以前高。”
“夠花嗎?”
“夠。”
他笑得有點苦。
“以前花公司幾十萬做活動，眼都不眨。”
“現在報銷二百塊打車費，都得貼票。”
我也笑。
“這才是上班。”
他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說:
“媽。”
“那時候......”
我打斷他。
“想道歉便直接說。”
他低下頭。
“對不起。”
“我當時真的覺得。”
“您是我媽。”
“就算簽了那份東西。”
“最後我們也會想辦法把您弄出來。”
我看著他。
“弄出來?”
“所以你知道有可能出嚴重問題。”
他臉色發白。
“我......”
“趙凱。”
“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不能原諒?”
他點頭，眼淚掉進碗裡。
“知道。”
“以前我總覺得您不可能真不管我。”
“後來您真不管。”
“我才發現。”
“我很多本事都是假的。”
“公司是您的底子。”
“關係是爸的。”
“虧了有人填。”
“出事有人頂。”
“我什麼都不怕。”
我沒說話。
“這兩年我自己上班。”
“才知道三百萬不是張嘴便有。”
“一個店虧十萬，都夠部門追責好幾次。”
他擦掉眼淚。
“我不求您現在原諒。”
“就是想問。”
“以後還能來吃麵嗎?”
我看了他一會兒。
“交錢便能吃。”
他笑出了聲。
“那我辦張會員卡。”
“沒有會員卡。”
“那我每週來一次。”
“隨你。”
他走後，桌上壓著面錢。
二十八塊，一分不少。
我將錢放進收銀臺，沒有退。
這大概是我們母子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不是我再替他付，是他先學會為自己的那碗麵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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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歲那年。
我將老店二樓另一半也騰了出來。
沒有繼續做培訓廚房，而是做了一個小小的共享廚房。
幾個從培訓班出去的中年女人，偶爾回來試產品、拍短影片。
有人賣餛飩。
有人做滷味。
有人學著做社群團購。
最開始，周圍人叫她們:
“那群離婚老太太。”
後來有人一個月掙到一萬多。
稱呼便變成:
“許姐帶出來的老闆娘。”
我每次都糾正。
“老闆便老闆。”
“為什麼非加個娘?”
大家哈哈大笑。
有一個學員問我:
“許姐。”
“你離婚以後有沒有想過再找?”
“想過。”
大家瞬間來了精神。
“有合適的?”
“沒有。”
“那想什麼?”
“想了想還是一個人舒服。”
滿屋笑聲。
我並不排斥感情，只是到了這個年紀，已經不再覺得女人必須靠一段婚姻證明人生圓滿。
有便有，沒有也行。
某天晚上，我整理舊東西，翻出三十三年前的結婚照。
照片裡的我二十三歲，穿一件紅毛衣。
趙國樑站在身邊，兩個人都笑得很傻。
以前看到這張照片，我會難過，後來憤怒，再後來想直接扔掉。
那天我看了很久，最終仍然放回盒子。
不是捨不得他，是照片裡的許南枝也是我。
她真心愛過，真心相信過，也真心為了家庭拼過。
她沒有錯。
不能因為後來遇人不淑，便連她年輕時的真心一起羞辱。
我真正要做的，不是恨過去的自己太傻。
而是感謝她，她開下第一間店。
學會做賬、註冊商標、留下老鋪。
一點點攢下能力。
這些當時不起眼的東西，最終都成了五十六歲那年救我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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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歲生日那天，我沒有辦壽宴，只關店一天和幾個朋友去了海邊。
趙凱發來紅包。
我沒收。
他又發訊息:
【不是給您養老。】
【就是生日禮物。】
我回:
【那等見面請我吃飯。】
他回了個“好”。
周曼也帶孫子給我打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