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帳_第5章 因為那些成本在很多人的人生里
因為那些成本在很多人的人生裡,從來就不叫成本。
它叫應該。
我媽急得幾乎要哭。
「哪個女人結婚不要顧家?你又不是去給人家當保姆。陳朔人多好,房子也有,工作也穩定,他爸媽對你也好。你非得找一個什麼都圍著你轉的?」
「我沒想找。」
「那你以後一個人過?」
「可能。」
「老了怎麼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結婚就一定有人管我老嗎?」
她徹底生氣。
「你現在翅膀硬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我沒吵。
以前我很怕她生氣。
我從小就是省心的孩子。
高考志願聽父母的,畢業留在本地也是為了離家近。戀愛七年沒折騰,買房、結婚一步一步,幾乎是所有長輩眼裡標準的人生軌跡。
所以當我第一次偏離軌道時,家裡所有人都以為我出了問題。
我爸一直沒說話。
晚上十一點,他敲我房門。
「睡了嗎?」
「沒。」
他進來,坐在我書桌邊。
過了很久才問:「真想好了?」
我點頭。
「不是賭氣?」
「不是。」
「那就行。」
我愣住。
我媽在客廳聽見,立刻喊:「你別跟著她胡鬧!」
我爸沒理她。
他看著我說:「房子的錢怎麼弄,算清楚。別占人家的,也別讓自己吃虧。」
我眼睛突然酸了。
「爸。」
「嗯?」
「你不覺得我以後會後悔嗎?」
我爸想了想。
「會。」
我愣了。
他說:「你做什麼都有可能後悔。」
「結婚也可能後悔,不結也可能。選工作也可能,辭工作也可能。」
他搓了搓手。
那雙手因為開了二十多年公交車,指節粗得很。
「人哪能每次都選對。你只要別明明不想,還因為怕後悔去選就行。」
這是我爸這輩子對我說過最有用的一句話。
不是「爸爸永遠支援你」。
也不是「我女兒最優秀」。
他說:
選什麼都可能後悔。
成年人最大的自由,大概不是永遠正確。
是自己承擔自己的錯誤。
08
我和陳朔用了兩個月處理房子。
沒有狗血。
沒有爭產權。
我們把雙方父母出的首付按比例退回,他想留房,所以重新貸款,把我那部分折算給我。
房價還跌了一點。
裝修款也虧了。
最後算完,我前前後後損失了將近十二萬。
閨蜜聽說以後問我:「你心疼不?」
「心疼。」
十二萬。
我得幹大半年。
我當然心疼。
但我沒有覺得那十二萬是「分手損失」。
那是我為一次錯誤規劃交的學費。
人們總勸女人:「都談這麼多年了。」「婚禮都訂了。」「房子都買了。」「錢都花這麼多了。」
好像前面付出的越多,後面就越不能停。
可我做工程這麼多年,最基本的一件事就是:
沉沒成本不能作為繼續投入的理由。
已經花出去的錢,不會因為你再花十萬就回來。
已經過掉的七年,也不會因為再過三十年變得更值。
道理放在專案裡誰都懂。
放進感情裡,人就開始捨不得。
離開那套房的最後一天,我收拾東西。
陳朔不在。
主臥那張一米二的書桌還靠在窗邊。
桌角被我磕掉了一小塊漆。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最後什麼都沒拿。
鑰匙放在玄關。
出門的時候,我突然特別想給陳朔打電話。
我甚至已經把手機拿出來了。
那一刻我很想告訴他:
要不算了。
我們別折騰了。
我不去那個專案。
婚禮重新辦。
書房不要也行。
通勤久一點也不會??。
孩子以後再商量。
人生那麼長,總有辦法。
你看,人所謂的清醒,從來不是不會動搖。
我在電梯裡哭得妝全花了。
電梯從二十三樓一層一層往下降。
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我的手一直停在陳朔的名字上。
到了十樓,我甚至想,只要他現在給我打一個電話,我就接。
五樓,三樓,一樓。
電梯門開了,沒人打來。
我走出去。
後來我經常想,如果那天他真的打來,我會不會回頭。
我不知道。
所以我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特別堅定的人。
我只是恰好在最想回頭的那個十分鐘裡,沒有回頭。
很多人生決定,大概也就靠這十分鐘。
09
去華東專案以後,我並沒有迎來什麼「獨立女性開掛人生」。
相反,前兩個月我過得非常差。
公司給我租的公寓離專案部三公里,四十多平方米,窗戶正對另一棟樓。
我每天七點半到現場,晚上九點多回來。
專案比預計麻煩。
前期招標清單漏項,施工單位咬著變更不放,甲方成本負責人又是出了名的難溝通。
第一次獨立主持結算會,我被對方專案經理當著十幾個人的面拍桌子。
「梁經理,你懂不懂現場?」
我說:「你拍桌子不影響這筆費用沒有簽證單。」
他冷笑。
「你們坐辦公室看圖紙的就會這一套。」
我手心全是汗。
其實很想哭。
但會議結束以後,我回廁所哭了五分鐘,洗把臉又出來。
成年人所謂強大,很多時候沒有那麼好看。
不是別人罵你,你漂亮地反擊。
是你當場沒反應過來。
回來越想越委屈。
晚上在被窩裡偷偷罵人。
第二天七點半照樣出現。
第三個月,專案上一個年輕同事辭職。
他的工作全部落到我身上。
第四個月,我因為一個工程量核算錯誤,被老魏在電話裡訓了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