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帳_第4章 只是公司群里發了一條通知
只是公司群裡發了一條通知。
華東專案負責人如果週五之前定不下來,公司就從外部招聘。
我盯著那條通知看了一分鐘。
然後開啟手機備忘錄。
裡面是我兩年前隨手寫的一句話。
那時候我剛考完證,在酒店熬通宵做投標檔案,凌晨三點突然覺得人生毫無希望,於是給自己寫:
「三十二歲以前,至少做到一次真正能拍板的人。」
我都快忘了。
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來,二十五歲的梁岑其實是有計劃的。
她想考證,想做專案負責人,想攢五十萬。
想去冰島,想有一張很大的書桌。
她也想結婚。
但那只是其中一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結婚」這件事像一桶倒進水裡的墨,慢慢把其他所有計劃都染成了它的附屬條件。
工作要考慮婚姻。
城市要考慮婚姻,出差要考慮婚姻。
年齡要考慮婚姻,身體要考慮婚姻。
甚至我的書桌擺在哪裡,都要考慮婚姻。
我卻從來沒有問過:婚姻有沒有考慮我?
下午,我給老魏發訊息。
「華東專案我去。」
老魏只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我給陳朔發了那條訊息。
「我們下週先別領證了。」
他買完魚回到家時,我已經坐在客廳。
那條鱸魚裝在透明塑膠袋裡,還在動。
陳朔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看了我很久。
「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回:「我去華東專案。」
他臉色一下變了。
「你拿這個逼我?」
「不是。」
「那你現在說不結婚什麼意思?」
「就是不結了。」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塑膠袋裡的水聲。
那條魚忽然猛地甩了一下尾巴。
陳朔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因為一個專案?」
「不是因為專案。」
「那因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
卻發現很難解釋。
我要怎麼跟他說呢?
因為一間書房?
因為每天多出來的五十分鐘通勤?
因為他說「你工作靈活一點」?
因為他媽媽覺得我以後該接孩子?
因為我媽放棄過一次培訓?
這些東西太小了。
小到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別人勸我別作。
我只好說:
「陳朔,我發現我們規劃的那個家,對你來說是在現有生活上增加一個妻子。對我來說,卻要重做整個生活。」
他皺眉。
「你說具體點。」
「房子買在你單位附近,是因為你的工作不能換。
「結婚以後我不能長期出差,因為你的工作不能動。
「以後孩子有事,我多請假,因為你的工作不能請。
「你爸媽過來住,房間是現成的,我爸媽有事,因為離得近,所以我回去照顧。
「我要生孩子,我的職業節奏要停一下。我要負責家裡更多瑣事,因為你覺得我的工作比較靈活。」
我看著他:「這些不是你強迫我的。每一件都有理由。可為什麼最後被調整的永遠是我?」
陳朔急了:「那你想怎麼樣?生活總得有人妥協吧!」
「對。」我說,「所以我現在不想妥協了。」
他盯著我:「那你讓我妥協?」
「不是。」我搖頭。
「我只是終於承認,你也不想。」
這句話說完,我們兩個都沉默了。
那大概是七年裡,我們最接近真相的一刻。
陳朔不是壞人,他只是希望過一種他熟悉的生活。
穩定的工作。一套房。一個妻子,一兩個孩子。
父母偶爾來幫忙,下班回家有飯吃。
週末一家人逛超市。
我也不是一個天生排斥這些東西的人。
我只是突然發現,實現這幅畫面的代價,主要由我支付。
而他並沒有惡意。
這反而更難。
因為惡意可以反抗,習以為常的生活,很難。
陳朔最後問我:「你是不是覺得,事業比我重要?」
我想了很久:「不是。」
「那是什麼?」
「是我自己不能永遠排在最後。」
他眼睛一下紅了。
我也哭了。
七年不是七句話。
我當然捨不得。
我捨不得那個大學畢業時在醫院揹我的人,捨不得他冬天把我冰涼的腳夾在腿中間,捨不得我們第一次拿到年終獎跑去吃三百多塊錢自助餐,還心疼得專挑貴的海鮮拿。
我甚至捨不得他刷牙時總把牙膏從中間擠。
那些細小的、沒有意義的生活痕跡,比任何誓言都更難割掉。
所以那晚我哭得很難看。
陳朔也哭。
他問我:「七年,說不要就不要?」
我搖頭:「不是不要。
「就是因為七年,我才知道以後會是什麼樣。」
如果一個人十八歲認識你,你們談到二十五歲,很多問題可以說還沒看清。
可二十九歲了。
我們一起買過房,裝修過,照顧過父母,討論過孩子,也各自在職場裡走了七年。
再說「不知道以後怎麼樣」,其實只是逃避。
我知道。
他也知道。
只是以前誰都不願意先說。
07
取消婚禮比我想象中麻煩得多。
酒店定金損失兩萬。婚慶退了一部分,攝影檔期費不退。
喜糖已經訂了三百盒。
我媽知道以後,第一句話是:「你瘋了?」
第二句是:「是不是陳朔在外面有人?」
我說沒有。
她不信。
「沒人在外面,你為什麼好端端不結了?」
我把原因說了一遍。
她聽完,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最後說:「就因為這些?」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陳朔。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那些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