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帳_第3章 老魏問我
老魏問我:「想不想去?」
我猶豫了:「讓我考慮兩天。」
他點頭:「你要結婚,我知道。駐場確實不方便。」
我把這件事告訴陳朔的時候,我們正在挑喜糖。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十個月?」
「嗯。」
「必須去?」
「不是必須。」
「那就不去唄。」
他說得太快了。
我抬起頭。
他還在看手機上的喜糖盒子,問我:「這個墨綠色會不會太沉?」
我沒回答。
他這才察覺,抬頭看我。
「怎麼了?」
「你不問問我想不想去?」
「你想去?」
「想。」
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因為工作吵得很厲害。
陳朔覺得委屈。
他說婚期已經定了,酒店訂了,雙方親戚通知了,房子剛裝好。我們原本說好結婚後準備要孩子,現在我突然要去外地十個月。
我也覺得委屈。
我從來沒答應過結婚以後立刻要孩子。
他皺了皺眉:「你馬上三十了。」
我抬頭問道:「所以呢?」
「所以生孩子肯定越早越好啊,這不是客觀事實嗎?」
「那我的工作呢?」
「工作以後還有機會。」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
他笑得一臉輕鬆:「你能力這麼強,以後肯定還有。」
我沒有就此打住:「那如果沒有呢?」
陳朔被我問煩了。
「梁岑,你一定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我突然安靜下來。
他也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伸手來拉我。
「我不是不支援你事業。」
這是後來我聽過很多次的一句話。
我支援你事業。只是別影響婚禮。
別影響生孩子。別長期出差。別太晚回家。
別讓老人沒人照顧。別讓家庭失去正常秩序。
除此之外,我非常支援。
我沒有甩開他的手。
我只是問他:「陳朔,如果今天升職的人是你,要去外地十個月,你會不去嗎?」
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說:「情況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非要我說得那麼難聽嗎?」
「你說。」
他看著我。
「因為我們早晚要有孩子。你是女人,這件事對你的年齡確實更敏感。」
他說完以後,立刻補了一句:
「這不是歧視,這是生理事實。」
我點點頭。
「好。」
那晚我洗完澡,在浴室裡站了很久。
我沒有哭。
我只是突然很疲憊。
因為陳朔說的仍然有道理。
三十歲以後生育風險會變化,這是事實。
十個月駐場會影響婚姻,也是事實。
結婚不是談戀愛,兩個人需要互相妥協,同樣是事實。
最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滿嘴歪理。
而是他說的每句話都有一部分是真的。
只是所有「現實」疊加起來,剛好都要求你後退。
05
我最終沒有立刻答應駐場。
我跟老魏說,再給我一個星期。
那一個星期,我和陳朔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籌備婚禮。
試菜。
列印請柬。
核對賓客名單。
他媽媽給我買了一隻金鐲子,克重不小,戴在我手腕上沉甸甸的。
她握著我的手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我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陳朔媽媽並不是壞婆婆。
她很熱情。
來我們家從來不會空手,冰箱塞不下,她就把雞蛋一盒盒放到廚房地上。
她知道我愛吃筍,每年春天都託老家親戚寄。
我工作忙,她還說過:「女人也得有自己的工作,不能伸手問男人要錢。」
所以後來很多人以為,我取消婚禮,是因為他家給了我什麼下馬威。
真沒有。
真正讓我做決定的,是一頓非常正常的晚飯。
那天雙方父母第一次坐在新房裡吃飯。
我媽說起我去外地專案的事。
她說:「岑岑他們領導挺看重她的,說這個專案做好了可以升職。」
我爸低頭夾菜,沒說話。
陳朔他媽先笑起來。
「女孩子這麼能幹當然好,不過結婚以後就別把自己搞得那麼累了。錢是賺不完的。」
我媽說:「也是。」
陳朔他爸喝了口酒。
「陳朔單位穩定,以後家裡主要還是靠他。小梁工作靈活一點,將來孩子有個頭疼腦熱,也方便照顧。」
沒有人惡意。
桌上甚至氣氛很好。
我媽點頭。
「那肯定,孩子小的時候媽媽多操心。」
陳朔給我夾了一筷子魚。
「你不是喜歡這個嗎?」
我看著碗裡的魚肉,忽然一句話都不想說。
四個成年人,在我面前非常自然地安排了我的未來。
沒有人問我。
甚至我的父母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那頓飯結束後,我媽幫我收碗。
我靠在廚房門口問她:「媽,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特別想做但是沒做成的事?」
她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問問。」
她洗著碗想了半天。
「以前藥店總公司有一次招培訓講師,讓去省城培訓三個月。我們店長讓我報名。」
「你沒去?」
「那時候你剛上小學,你爸早班,我哪走得開。」
她笑了一下。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沒說話。
她把盤子放進瀝水架。
「不過也沒什麼。女人過日子不都這樣?等你以後有孩子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有一種很明確的恐懼。
不是恐懼婚姻。
是恐懼二十年以後,我也站在廚房裡,對另一個年輕女孩輕描淡寫地說:
「也沒什麼。」
那四個字太輕了。
輕得像一塊橡皮。
可以把一個人年輕時所有沒走成的路,全擦掉。
06
我決定分開的那天,沒有發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