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帳_第2章 房本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房本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非常公平。
至少表面上是。
籤合同那天,我媽偷偷拉我到一邊,問:「你通勤怎麼辦?」
我隨口回答:「早起唄。」
我媽沒再說什麼。
她那一代女人很擅長接受「早起唄」這種答案。
我爸凌晨四點半出車的那些年,她也是四點起床給他煮麵,後來自己七點半去藥店上班。
我從小覺得那叫夫妻。
二十九歲以後,我才慢慢明白,那也可能只是一個女人長期睡眠不足。
房子裝修的時候,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吵架。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書房。
那套房三室。
主臥,我們的。
次臥,陳朔說以後給孩子。
最小的那一間,我原本準備做書房。
因為我工作經常需要在家看圖紙、算工程量,有時候一坐就是六七個小時。
設計師把圖紙發過來的那天,最小那間房卻擺了一張一米五的床。
我看了半天,問:「書桌呢?」
陳朔指著主臥的示意圖:「放主臥靠窗不就行?」
「這間不是說做書房嗎?」
「我爸媽來了住哪?」
我沒說話。
他忙解釋:「他們也不是常住,就是以後你生孩子,我媽肯定得過來幫忙。」
我接著問:「那我爸媽呢?你爸媽家離得又不遠,想來看你隨時可以回去。」
那一刻我其實不高興。
但你很難為了這樣一句話翻臉。
因為他會立刻補充:「以後有條件換四室。」
因為他媽過來確實是「幫忙」。
因為孩子確實需要人照顧。
因為主臥也確實能放下一張書桌。
每個理由單獨拿出來,都對。
我就這樣把電腦桌放進了主臥。
那張桌子最後寬一米二。
旁邊是梳妝檯,左邊頂著衣櫃。
我每次把兩張 A3 圖紙攤開,滑鼠就沒地方放。
陳朔看我窩在那裡工作,有一次還心疼地說:「等以後換大房子,一定給你弄個大書房。」
我笑了笑。
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買房時他說過的話。
「你以後不一定一直在現在這個公司。」
那時我第一次隱約意識到:
在我們共同規劃的未來裡,陳朔的工作是一根不能動的承重牆。
我的工作,是可以拆的隔斷。
03
真正讓我開始認真考慮婚姻的,是一張 Excel 表。
結婚前三個月,我做了一個家庭現金流表。
職業病。
陳朔看到的時候還笑我:「結個婚讓你搞得跟專案測算一樣。」
我看著報表,一行一行核對數字:「以後每個月兩萬多的房貸加生活費,不算清楚怎麼過?」
我們兩個人坐在餐桌前。
我稅後平均一萬五左右,專案獎另算。
陳朔稅後一萬二,年底有獎金,收入比我穩定。
房貸每月八千一。
物業、水電、車險、吃飯、雙方父母、日常開銷......
算到孩子時,陳朔說:「嬰兒能花多少錢?」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月嫂多少錢嗎?」
「不請不行嗎?」
「那誰照顧?」
「我媽啊。」
「你媽照顧我坐月子?」
「我媽挺能幹的。」
我沒有接話。
他又說:「而且產假有工資,你們公司不是也給交社保嗎?」
「產假之後呢?」
「什麼?」
「孩子誰接送?生病誰請假?幼兒園四點多放學吧?寒暑假呢?」
陳朔沉默了一會兒,說:「到時候再說唄,活人還能讓尿憋???」
我把電腦轉向他。
「我不是說活不下去,我問的是誰來做。」
他皺了皺眉。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誰做?」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我能做的肯定做。但你也知道我工作性質,我不能說請假就請假。你們公司相對靈活一點吧?」
我看著他。
又來了。
他的工作不能動。
我的可以。
他大概看出我臉色不好,又解釋:「我不是說都讓你做。夫妻之間誰方便誰多做一點,這有什麼?」
我問他:「那為什麼每一件事,最後方便的人都是我?」
陳朔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
「梁岑,你現在是不是專案做多了,看什麼都跟算成本一樣?」
我也笑。
「生活本來就有成本。」
「那感情呢?」
「感情也這麼算?」
這句話堵住了我。
因為在我們的文化裡,一個女人只要開始計算自己的時間、身體、職業損失,立刻就顯得不夠愛。
錢可以算,房子可以算。
彩禮可以算,裝修可以算。
但誰生孩子、誰半夜起來、誰請假、誰放棄一次晉升、誰多通勤五十分鐘,這些最好不要算。
一算,就傷感情。
我關掉 Excel。
那晚我們沒有繼續討論。
半夜一點多,陳朔已經睡著,我還醒著。
窗外高架上偶爾有車經過,光從窗簾縫裡掃到天花板上。
我忽然開始算一個以前從來沒認真算過的數字。
如果每天多通勤一小時,一個月就是二十二小時。
一年兩百六十多個小時。
十年,兩千六百小時。
一百零八天。
這還只是通勤。
我不是捨不得那一百零八天。
我只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那些被我們稱作「順手」「方便」「你來做一下」的東西,最後真的可以組成一個人的幾年。
04
就在婚禮籌備到一半的時候,公司通知我,華東區域有一個大型專案缺負責人。
駐場十個月。
專案完成以後,我可以升部門副經理。
這是我工作七年來第一次真正摸到管理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