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壓頭倀_第九章 我說老許
我說老許,你不該利用我。
我說老許,你知道嗎,我也是個重感情的人,我小時候不懂事,揮霍家裡的錢,欠了一屁股債,全家人打工替我還錢,弟弟也因此沒有讀高中。這恩情我從沒敢忘,弟弟生病以後,我再沒敢亂花過一分錢,全部拿來給他治病。
我說老許,咱們做兄弟這麼多年,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全部真相,那赴湯蹈火,我也……
「放屁,我還不瞭解你,你腦子裡只有錢。」老許笑了,舉起酒杯。
「是啊,我只惦記錢,」我想到了一些事,後背一涼,「老許,你這些年一直恨高利貸,那在你眼裡,我這種既放貸,又推銷勾兌酒的壞人,是不是也在……為虎作倀?」
「對了,還有件事沒告訴你,」老許說,「這件事說完,我也就不留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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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壓頭倀消失,有兩個辦法。」老許點了根菸。
一種是讓壓頭倀消除怨念,了無牽掛,坦然消失。
我說:「我還記得。」
「咱們用了第二種方法,強行讓它消失。有件事我沒提,被砍頭的壓頭倀,一定會恨到極點,以命搏命。要知道,壓頭倀是因為強烈的怨念形成的,它不帶走一條人命,不會這麼輕易就離開人間。當然,帶走一個人後,她的怨念也轉移了,消失了。」
「可壓頭倀不是已經被咱倆、被我給砍頭了嗎?」我不屑地翻著眼睛問道。
「那晚上你在我家,推開臥室門的那個瞬間,我看到了,無頭的壓頭倀,就站在你身後。」
所以,那時老許才突然僵住,露出破綻,被我劃了一鐮刀嗎?
可是,這……一想起壓頭倀的樣子,我就快要喘不上氣。
因為之前被我們斬落頭顱的緣故,壓頭倀已經不用再「低頭」了。
那晚老許一眼就辨認出了壓頭倀,那麼她的頭,究竟在哪裡?
在她手上?她的脖子上?她捧在懷裡?
那時,她的那兩隻眼睛,究竟在盯著誰?
盯著老許?還是盯著……背對著她,揮出了最後一刀的我?
所以我在大馬路中央,遭遇的那一切,都是……壓頭倀的怨念在作祟……
……
我恍然大悟道:「老許,當初那最後一刀,你是故意沒有揮下的!」
圍攻壓頭倀時,本應老許一刀解決問題,但他卻沒有揮下最後一刀,而是激起了我的狂躁。
他這樣設計,就是為了讓我最後來斬落壓頭倀的頭顱,讓壓頭倀對世界的「留戀」與「怨念」,全都轉化成對我的「恨」,讓「恨」與「怨念」纏上我……
「老許,你個混蛋!有話全說完!別再打啞謎了!」
我大聲吼了起來,窗戶都被震得顫動作響。
「我想告訴你,你已經沒有遺憾了,」老許低聲說,「你弟弟手術的錢,我已經幫你籌到了。」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
我努力賺錢,可不只是為了幫弟弟治病!
我不僅要治好他的病,還要賺很多很多錢,讓弟弟、讓我的家人都為我驕傲……
讓他們忘記當年那個貪玩不懂事,總是惹是生非,讓所有人擔心的我……
讓他們忘記那個耽誤他們半生的沒用的我……
我想要抬起頭活在世上,而不是把頭深深垂下,活得沉默又陰暗……
「今天你都沒抬頭看我。告訴你吧,上次,你用鐮刀把我的左眼給砍瞎了,能消氣了嗎?」
我……砍瞎了老許?
我……今天……都沒有看到他的臉嗎……
……怪了?
感覺脖頸好像被什麼箍住了一樣,不管我多麼用力……
……都抬不起頭……
所以我現在,是不是也已經成了……
老許握緊了他今天來時背的包,那包裡的酒早就取出來了,但好像還裝著什麼。
這時我才終於看清,包裡還塞了一把鐮刀。
那把斬落過壓頭倀頭顱,又劃瞎了老許眼睛的鐮刀。
「酒喝過了,瞞著你的也都坦白了,我的人生已經沒有遺憾了,」老許長長地抽了口煙,嘆息著將菸頭捻在桌子上,火星四散,「希望你也不要有遺憾。走吧。」
(完)
□ 樹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