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步黃泉,歲歲不相逢_第 9 章 爹
第 9 章
“爹,你為什麼要殺孃親?她不是對我最嚴厲的惡毒女人嗎?”
裴逾明驚恐地哭喊聲,在掛滿白帆的靈堂裡迴盪。
我飄在冰棺上方。
看著那個被慣壞了的孩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裴晏川一身重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的孃親,就躺在這個冰棺裡。”
“那個被你罵作賤婦、被你用箭射傷的女人,才是拼死生下你的親孃。”
裴逾明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冰棺裡那張蒼白的臉。
“不可能......這不可能!”
“虞靜姝才是我的嫡母,她對我最好了!”
“她每天給我買糖葫蘆,從來不逼我讀書,是她告訴我,那個女人是壞人......”
裴晏川走上前,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清醒點!”
“她那叫捧殺!”
“她故意不讓你讀書,故意縱容你惹事,就是為了把你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廢物!”
“她背地裡掐你,卻騙你是你親生母親乾的。”
“她給你親生母親下毒,讓你親手把她逼上死路!”
裴晏川每說一句,裴逾明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他畢竟已經八歲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嬰兒。
聯想起虞靜姝平時的反常,那些所謂的“溺愛”,此刻全都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我......我殺了我的親孃?”
裴逾明連滾帶爬地撲向冰棺。
他透過透明的冰層,看著我毫無血色的臉。
想起了我曾經不顧一切在雪地裡抱他求醫的模糊記憶。
想起了我被他推倒在地時,絕望的眼神。
“娘......”
他顫抖著手,貼在冰棺上。
“娘,我錯了......你起來罵我好不好?”
“我以後好好讀書,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裴逾明嚎啕大哭。
他瘋狂地用頭磕著冰棺的邊緣。
“砰!砰!砰!”
直到額頭磕破,鮮血直流。
但他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了。
“晚了。”裴晏川冷冷地看著他。
“她已經死了,被我們父子倆,親手逼死了。”
門外,侍衛進來稟報。
“侯爺,虞家上下已經全部伏法。”
“虞靜姝受刑不過三百刀,就已經嚥氣了。”
裴晏川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的疲憊與死寂。
“知道了。”
“逾明,從今天起,你就跪在這裡,給你娘守孝三年。”
“若是敢離開半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裴逾明沒有反抗。
他只是死死地抱著冰棺,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著他們父子倆,只覺得好笑。
活著的時候,他們視我如草芥。
死了,卻又要在我的靈前扮演深情。
真是諷刺。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們。
執念已消,我的靈魂開始變得越來越輕。
我知道,我該走了。
......
“岫岫,大仇得報,我終於可以下來陪你了。”
裴晏川撫摸著我冰冷的墓碑。
距離我下葬,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他沒有將我葬入裴家的祖墳。
而是將我葬在了城外十里坡,那棵枯死的梧桐樹下。
他說,我知道你恨透了侯府,我不會再困著你。
此刻的裴晏川,早已沒了往日里意氣風發的侯爺模樣。
他瘦得脫了相,兩鬢生出了白髮。
雙眼空洞而死寂。
他坐在我的墓前,手裡拿著一壺酒。
“你走後,逾明那孩子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胡鬧了,每天除了讀書,就是跪在你的牌位前發呆。”
“皇上收回了我的兵權,我把家產都留給了他。”
“沈驚竹我也沒有為難,他帶走了你剩下的舊部。”
裴晏川自顧自地說著。
彷彿我真的坐在他對面,聽他傾訴一般。
“岫岫,這十年,像是一場荒唐的夢。”
“我以為我在保護你,卻親手把你推向了深淵。”
“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他仰起頭,將壺中的酒一飲而盡。
隨後,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那是他當年征戰沙場,斬殺無數敵人的佩劍。
如今,這把劍對準了他自己。
“黃泉路冷,你走得慢些,等等我。”
裴晏川閉上眼睛,毫不猶豫地將長劍抹過了自己的脖頸。
鮮血噴湧而出。
濺在了墓碑上,染紅了那句“愛妻林歸岫之墓”。
他的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那棵枯死的梧桐樹下,倒在了我的身邊。
我就飄在他的頭頂。
靜靜地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沒有想象中的大快人心。
只有一種深深的釋然。
糾纏了十年的恩怨情仇,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句號。
他用死來贖罪。
但我不會原諒他。
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要再遇見他了。
天空突然飄起了小雪。
就像十年前的那個中秋。
但我知道,那不是回憶。
而是迎接我的光。
我抬起頭,看向那輪清冷的圓月。
月光中,我彷彿看到了爹爹和孃親站在雲端,衝我招手。
“岫岫,回家了。”
我笑了。
毫無留戀地轉身,迎著月光,向上飛去。
“爹,娘,岫岫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