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綿綿無絕期_第 1 章 他登基那日
第 1 章
他登基那日,我穿的是草原上的嫁衣。
我以為他會牽我走上金殿,就像三年前他在長生天下對我起誓那樣。
可宣旨的太監唸的是,“烏蘭氏,德行有虧,貶入冷宮,永不得出。”
我跪在地上,滿殿朝臣無人敢看我。
三年前,我阿爸把部落裡最驍勇的三千兒郎交到他手上。
他說:“阿音,等我坐上那把椅子,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三千兒郎,替他打下了西境十二城。
三千兒郎,沒有一個人回來。
冷宮的第七十三天,我曾經的侍女渾身是血地翻過宮牆。
她跪在我面前,聲音已經啞了:
“公主,族人......他們把咱們的人全押去了北疆修長城。”
“三千人,活著的不到四百。”
我扶著牆站起來,指甲嵌進磚縫裡,十指鮮血淋漓。
我沒有哭。
我只是忽然想起,阿爸送我出嫁那天說的話:
“嫁去京城好啊,我兒再也不用吹草原上的冷風了。”
我解下腰間的銀刀,那是阿爸給我的嫁妝。
刀刃映出我的臉,瘦得只剩一雙眼睛。
蕭衍,你欠我三千條人命。
這一條,我先還給長生天。
......
“快把那晦氣東西奪下來!娘娘鳳體正違和,她在這冷宮裡尋死覓活,是想衝撞誰!”
尖銳的嗓音刺破了冷宮的死寂。
我手腕猛地一痛。
幾個粗使嬤嬤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將我整個人壓在冰冷刺骨的青磚上。
銀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滑出很遠。
那是阿爸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我拼命掙扎,手指摳著地磚,指甲早已斷裂,滲出暗紅的血。
“還給我......”我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嘶啞的破音。
領頭的掌事嬤嬤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壓。
“烏蘭氏,你當這皇宮是你那野蠻的草原嗎?想死可以,別髒了這塊地!”
劇痛鑽心,我卻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
第七十三天了,冷宮裡每天只有一碗餿臭的稀粥。
我抬起頭,亂髮遮蔽了視線,死死盯著那把銀刀。
殿門外傳來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抹明黃色的衣角跨入門檻,帶著深秋的寒意。
嬤嬤們立刻鬆開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蕭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瘦了,眉眼間多了幾分帝王的陰沉與威壓,再也找不到當初在草原上替我烤羊腿時的溫柔。
“鬧夠了嗎?”他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撐著殘破的身子,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沒有下跪,只是用那雙只剩枯骨的手指著他。
“蕭衍,我阿爸的三千兒郎,活著的不到四百人。”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把他們送去了北疆修長城。”
蕭衍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隨即被厭惡取代。
“後宮不得干政,誰允許你打聽前朝的事?”
“前朝?”我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撕心裂肺,嘴裡湧起一股血腥味,“那是我烏蘭部的族人!是你踩著坐上皇位的墊腳石!”
蕭衍猛地跨前一步,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仰視他。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烏蘭音,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擺出這副貞烈尋死的模樣,朕就會心軟,就會免了你烏蘭氏的罪過?”
我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彷彿被放進油鍋裡反覆煎熬。
“我烏蘭氏何罪之有?”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
蕭衍冷笑一聲,甩開我的臉。
“縱容部眾在西境劫掠百姓,對皇后母族心生怨懟,甚至在送入宮的賀禮中暗藏巫蠱之物詛咒中宮!”
他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割在我的心口。
“皇后仁善,還勸朕留你一條性命,讓你在冷宮反省。”蕭衍指著地上的銀刀,“你倒好,拿著刀在這裡做戲,是想讓天下人罵朕刻薄寡恩嗎!”
“做戲......”我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
我的族人死在北疆的苦寒裡,我的侍女渾身是血地倒在冷宮的牆根下。
在他眼裡,這只是一場為了爭寵的做戲。
我轉頭,看向角落裡已經沒有呼吸的阿茹娜。
她身上佈滿了鞭痕,傷口潰爛,是拼了最後一口氣翻進冷宮來給我報信的。
“你看看她,蕭衍。”我聲音顫抖,“她叫阿茹娜,你曾經說過,她烤的奶茶最香。”
蕭衍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一個私闖禁宮的賤婢,死不足惜。”
他轉過身,似乎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收起你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蕭衍冷冷地扔下一句話,“你若真有骨氣,就好好活著,看著朕如何治這天下。”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
“把那把刀收走,別再讓她尋死,免得驚了皇后的安胎藥。”
我渾身一震,如墜冰窟。
安胎藥。
他登基不過三個月,皇后竟然已經有了身孕。
太監們上前,撿起那把銀刀,恭敬地遞給蕭衍。
我撲過去想搶,卻被兩個嬤嬤死死拖住雙腿。
“那是阿爸給我的!你還給我!”我淒厲地喊著。
蕭衍握著那把刀,連頭也沒回,徑直走入風雪中。
掌事嬤嬤拍了拍手上的灰,啐了一口唾沫在我的臉上。
“聽見沒有,皇上說了,別驚了皇后的安胎藥,你這條賤命,就只配爛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