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辭而別的晴天_第 4 章 冷風從酒店大堂的旋轉門灌進來
第 4 章
冷風從酒店大堂的旋轉門灌進來。
我靠在大理石柱上,痛得直不起腰。
胃裡的絞痛伴隨著酒精的灼燒感,一陣陣向上翻湧。
我摸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解不開螢幕。
“沈鶴舟。”
一件帶有淡雅木質冷香的外套披在了我肩上。
霍明歌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瓶溫熱的礦泉水,遞到我面前,語氣沒有往日的慵懶,透著點嚴肅。
“你不要命了?那杯是五十多度的茅臺。”
我接過水,勉強扯出一個笑。
“死不了。霍律怎麼也出來了?不看戲了?”
“戲太糙,看著倒胃口。”
霍明歌順勢靠在另一側的柱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薄荷煙,在手裡轉了轉,沒點。
“我以為你能大殺四方,沒想到你只會自殘。”
“讓她心疼你?別傻了,她現在滿眼都是那個病西施。”
“我沒想讓她心疼。”
我喝了一口溫水,胃裡的痙攣稍微緩解了一些。
“我只是把這些年欠她的人情,一次性還清。”
“從那杯酒下肚開始,我和她,各不相欠。”
霍明歌挑了挑眉,似乎重新審視了我一眼。
她從內襯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不是律所的名片,而是一張黑金色的私人名片。
“我有個朋友,叫靳言深,剛回國,準備做一家獨立藝術品經紀公司。”
“他看了我發過去的你的幾幅畫,很感興趣。”
“明天上午十點,去這個地址找他。至於贊助的事,他會跟你談。”
我愣住了。
“你發了我的畫?”
“不然呢?我叫你來酒會,真以為是讓你來看傅南星秀恩愛的?”
霍明歌輕嗤了一聲。
“趕緊回去吃點胃藥,明天別頂著個死人妝去見人。”
說完,她擺擺手,轉身重新走進了金碧輝煌的酒店。
我握著那張名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在最絕望的時候,拉我一把的,竟然是一個外人。
一週後,我的個人畫展在靳言深的畫廊正式開展。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甚至連宣傳海報都很簡陋。
但靳言深請來了幾位真正懂行的藝術評論家。
同一天,也是雙年展開展的日子。
蘇嶼白的展位在市中心最大的展館。
下午三點,畫廊突然停電了。
整條街的線路檢修,事先沒有通知。
原本應該在燈光下展示出層次感的油畫,瞬間陷入了昏暗。
幾位評論家面面相覷,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備用發電機出了故障,維修工說至少需要兩個小時才能趕到。
靳言深正在外面跟物業交涉。
我站在昏暗的展廳裡,看著那些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畫。
這是我唯一翻身的機會,我不能就這麼搞砸。
我需要一臺大功率的發電機,立刻,馬上。
在通訊錄裡翻找了一圈。
我按下了傅南星的號碼。
在徹底斬斷關係之前,這是我作為她名義上未婚夫,最後一次行使求助的權利。
電話響了很久。
“喂。”
她的聲音很嘈雜,背景音裡有音樂聲和人聲。
“鶴舟?怎麼了?”
“畫廊停電了,我需要一臺發電機。”我語速極快,“你律所樓下那個施工隊有備用機,能不能幫我租一臺送過來?費用我出。”
傅南星頓了一下。
“現在?我在嶼白的畫展現場,這會有幾個大媒體在採訪。”
“十五分鐘。”我說,“只要你幫我聯絡好,讓人送過來就行,不用你親自來。”
我聽見她在電話那頭跟別人交涉了幾句。
“行,我讓助理去辦,大概半小時送到。我也過去看一眼。”
那一刻,我心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錯覺。
也許,在她心裡,這件事到底還是重要的。
“謝謝。”
我在黑暗中等了四十分鐘。
沒有發電機,沒有傅南星,也沒有她助理的電話。
評論家們已經有些不耐煩,開始看錶。
我再次撥打傅南星的電話。
佔線。
打給她助理。
助理結結巴巴地說:“沈先生,那個......傅律剛剛讓我取消了發電機的訂單。”
“為什麼?”
“因為......因為蘇先生那邊出了點狀況。”
我站在展廳中央,感覺四周的空氣一點點被抽乾。
“什麼狀況?”
“蘇先生說......展館的射燈太刺眼,引發了他的恐慌症。他現在把自己鎖在洗手間裡不出來。”
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
“傅律過去處理了,她說......說您那邊只是小畫展,晚點覆電也沒關係。”
晚點覆電也沒關係。
我的前途,我的心血,我的尊嚴。
在她眼裡,比不上蘇嶼白一句“燈太刺眼”。
就在這時,傅南星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按了接聽。
“鶴舟。”
她的聲音透著疲憊和理所當然。
“發電機我不讓人送了。嶼白這邊離不開人,他情緒崩潰了。”
“你那邊畫展要是實在辦不下去就先取消吧,反正也沒有幾個懂行的人去看。”
“就這樣,我先掛了,你懂事一點,自己搞定吧。”
“傅南星。”
我叫住她。
周圍很黑,但我卻覺得眼前的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怎麼了?我真的很忙。”她不耐煩地催促。
“沒怎麼。”
我看著牆上那幅名為“孤島”的畫。
“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用掛念那套房子的事了。”
“協議我已經簽好了。”
“祝你們,渣女配狗,天長地久。”
我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按斷了通話。
然後,將傅南星的號碼,連同微信、所有社交軟體,全部拉黑。
我轉過身,從包裡拿出幾十個行動式露營燈——這是我預判發電機可能遲到時,讓閃送加急買來的備用方案。
我沒有指望過她。
剛才的電話,只是我對這六年青春,進行的最後一次“死亡確認”。
我將露營燈一盞盞開啟,佈置在畫框下方。
昏黃的光線自下而上打在油畫上,原本壓抑的“孤島”,瞬間多了一種破繭而出的粗糲美感。
展廳亮起的那一刻,幾位評論家的眼睛也亮了。
“這種布光方式......絕了。沈先生,你的畫裡有骨頭。”
我微笑著向他們鞠了一躬。
是的,我有骨頭。
而且,從今以後,這身骨頭只為我自己而長。